谢承彦仿佛没有听见她那句“失礼”的斥责,又或许听见了却压根没放在心上。
他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又向前迈了差不多两步的距离。
谢承彦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沈梦雪脸上。
试图从看到这个女人对过往的怀念,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动容也好。
可是没有,半点都没有!
甚至回应谢承彦这冒犯之举的,是一个骤然碎裂在他脚边的茶盏。
“啪嚓”一声,清脆刺耳。
瓷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洇湿了谢承彦靴尖前的地面,也终于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虽然刻意摔碎了茶盏,但沈梦雪没有再看他
她收回了掷出茶盏的手,随手拿起手边茶几上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
随后,沈梦雪身子一软,重新窝回了那张铺着软垫的藤椅里,仿佛刚才那带着凌厉警告意味的举动不是出自她手一般。
沈梦雪重新拿起搁在膝头的话本子,目光垂落,神情专注,好像这院子中,谢承彦这么一个大活人根本不存在。
这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她这极致的冷漠而凝结了。
谢承彦僵在原地,脚边虽然只是狼藉的碎片,可更像是对方在自己面前筑起的无形高墙——花照雪无视了自己。
他想再靠近心上人近一点,但抬起的脚如同灌了铅,终究没能再落下去。
良久,久到紫藤花的幽香似乎都染上了苦涩,谢承彦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沙哑。
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试图营造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熟稔:“照雪,”
谢承彦忽略了她刚才的否认,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刻意放得极其自然,仿佛他们从未分别一般,“这几年…你一直在安和县吗?
这里虽好,但终究格局小了。要不要…跟我去京城看看?那里很繁华,你会喜欢那里的。”
沈梦雪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随后她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认错人了。我叫沈梦雪,”
似乎是想要欣赏谢承彦的痛苦,她终于抬眼,可也只看了谢承彦一眼后便移开了目光。
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话本子的封面,沈梦雪继续补刀,“而且,三年前我就嫁人了,我丈夫在安和县,我便留在这里就好。”
“嫁人”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针,狠狠刺入谢承彦的耳膜,瞬间将他刚刚强装出的镇定与平静焚烧殆尽。
这次他彻底失控了,一直压抑的情绪如火山喷发,猛地低吼出来:“三年前!三年前你就已经嫁给了我!
我才是你的丈夫!我们是写了婚书,拜了天地的。”
这次,沈梦雪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话本。
她抬起头,清凌凌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谢承彦因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沈梦雪红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娶花照雪的人,是在山中迷路、自称谢宴的书生。你是吗?”
只此一问,谢承彦满腔的怒火和理直气壮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
他脸上血色褪尽,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我……”
可沈梦雪并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她看着对方骤然变换的脸色,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磨着谢承彦的心:“花照雪已死,死在三年那场大火里。
谢宴是假名,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会认为,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婚约,是真的?”
“不是这样的!”谢承彦急切地打断她,他想说他有苦衷,想说身份所迫,想说后来的寻找与悔恨……
可任何的理由在此刻沈梦雪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难以启齿。
“当年的事情,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沈梦雪截断了他试图辩解的话头,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评价别人的故事,“我都不计较了,你还是忘了吧。”
说完,她甚至懒得再看他脸上会是何种表情,只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副明显不想再多谈的姿态。
然后,沈梦雪重新拿起了那本未看完的话本,微微侧过身,将自己完全沉浸回方才被打断的悠闲世界中,用行动无声地下达了逐客令。
紫藤花影摇曳,暗香依旧浮动,可站在原地的谢承彦,却只觉得周身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