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的人如狼似虎地扑向囚犯,审讯的低吼与惨哼很快在角落响起。
景阳的士兵则在外围筑起冰冷的警戒线,与大理寺的人员泾渭分明。
景阳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火光摇曳的山洞。
那里此刻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吞噬着生命,也即将搅动朝堂风云。
邢灏的奏章他并不关心,功劳簿上会不会有他景阳的名字,他同样不关心。
但那五十万石粮食背后的阴谋,他却必须要让自己父亲知晓,以好做应对。
“将军,我们就这么走了?”亲兵队长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脸上有些不甘,这么大的功劳,眼看就要让渡出去。
“不走,留着等别人请我们吃庆功宴吗?功劳已经拿到,再多,就是烫手的山芋了。告诉弟兄们,管好自己的嘴巴,今夜所见所闻,一个字都不许外传。回营之后,倒头就睡,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马队沉默地行进在归途上,将身后的喧嚣与隐秘的审讯远远抛开。
天色依旧浓黑,但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长夜终于快要到头了。
正好趁着这个时间,他也好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自己兄弟,毕竟几十万石粮食,足够解灾民之困。
景阳率领亲兵踏着渐褪的夜色返回驻地,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面上虽平静,心中却波涛暗涌。
邢灏那老狐狸的试探,洞中那惊人的五十万石粮食,还有华与等人绝望又恐惧的脸——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极不愿触碰的深渊。
若此事真与军中某些势力真有牵扯,无疑会引发陛下对将门的猜忌。
本就如履薄冰的将门,恐怕更加难以自处。
他景国公府身处其中,绝无可能独善其身。
如今,他只希望这件事别和将门有所牵扯才是。
必须立刻将消息传回京城!
一回到营地,景阳屏退左右,稍后一封密信便传往京师。
至于景阳则全然没有休息,而是朝着堤坝而去。
这几十万石粮食,肯定能解自家兄弟的燃眉之急。
而且邢灏想要将这些粮食运出来,肯定需要民夫的帮助。
景阳刚刚已经看过舆图,那个山洞选的位置相当隐蔽。
往东不过几里便出了原武县的范围,那里几乎处于两县交界,属于两不管地界,不仅没有什么人烟,而且水运陆运都很便利。
而且往北不过三里便是官道,悬崖往南更是距离河道只有几百丈距离。
如果是晚上运输,很难有暴露的风险。
……
王清晨正借着晨曦微光查看堤坝修复的进度,一抬眼便瞧见景阳带着亲兵骑马而来。
虽一夜未眠,景阳眼底带着青黑,但那眉宇间的舒展和步伐间的轻快却掩不住。
“您怎么又来了?看你这样子?莫非已经被你抓到大鱼了?”王清晨笑着迎了上去。
景阳咧嘴一笑:“成了!人赃并获,一个没跑!几十万石粮食,堆满了整个山洞!”
尽管已有预料,王清晨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几十万石?这么多!”
虽然已有猜测,但是王清晨还是难免震惊。
毕竟河阳仓满仓才能装百万石粮食左右。
“千真万确!邢少卿正在那边清点接收,你现在还是想想怎么从邢少卿嘴里扣点吧!那家伙可不是好说话的。”
直到屏退左右,景阳才压低声音,将昨夜如何突袭废弃村落,如何顺藤摸瓜找到山洞,如何擒获贼人与仓吏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自然略去了邢灏那番意味深长的试探。
王清晨听得目光炯炯。
“这群蛀虫!果真敢?”
虽还未查明真相,但是明眼人早已看出端倪。
“怎么你现在还不动手?”景阳揽过他的肩膀,指向山洞的大致方向,显然是想要自家兄弟动手要趁早。
“那批粮食数量巨大,邢灏要想运出来,非得动用大量民夫不可。我现在去找他岂不是让其攥住把柄,我等他来找我!”王清晨说道。
现在,原武县的青壮基本全都在大堤之上,无论是经过他还是经过李岷,他们总要扒下点什么。
景阳瞬间明白了王清晨的意思。
虽然王清晨现在急缺粮食,但是占据主动才是谈判的关键。
所以,虽然王清晨很着急,但是却不能着急。
粮食缺口有了保障,王清晨最后一点心病也去了,心中顿感轻松不少。
不过看景阳仍旧愁眉不展的样子,王清晨却好奇起来,不过想到什么也只能表示理解了。
他虽然半个身子身处将门,但是和传统意义上的将门是不同的。
首先京畿地区没有他冀国公府的军队,其次自家外公对北境军队的掌控力度完全比不上其他将门。
毕竟北境军如今的基层军官基本都是出身自陛下的近卫,所以自家外公说一句为陛下牧马也不为过。
至于其他将门,军队的自主权就太大了。
不过虽然两人的感情不错,但是王清晨也没有出谋划策,毕竟这种事情太敏感了,如果自己无意给了景阳什么信号,导致他的理解偏差,那就尴尬了。
所以王清晨没做什么,也不能做什么。
说不定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
……
“那你准备怎么做?”景阳好奇地问道。
“等。”王清晨只说了一个字。
他自然明白景阳所指,而等就是他的答案,也是给景阳的提示。
有时候做多错多,不做反而不错。
景阳一愣,瞬间有想要将刚送往京师的密信追回的想法。
天色既亮
景阳在河堤上待了片刻,目光全都落在河堤那些修修补补的劳工身上。
赤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河面。
堤坝上,民夫和兵士们开始新一轮的忙碌好似整夜未歇。
“是啊,该等的。”
反正又不是他景家的案子,他急什么呢?粮已找到,人已擒获,剩下的,确实不该由我冲锋陷阵。
他看向王清晨,露出一丝苦笑“看来,我还是欠些火候。”
王清晨拍了拍他的臂甲:“不是你欠火候,是这事里的水太深,漩涡太大。你已做了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正说着,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县令大人,李县丞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大理寺那边来了人,正在临时衙署等候,像是为了征调民夫之事。”
王清晨与景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果然来了”。
“瞧,不用等太久。”王清晨对景阳笑了笑,整理了一下官袍。
“我这就去。”
景阳点头:“小心应对,那些老狐狸,一个个说话怕是都带着钩子。”
“放心。”
王清晨赶到临时搭建的县衙署时,只见一名身着大理寺官服的中年人正襟危坐,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身旁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差役。
李岷正陪着说话,神色间有些谨慎。
见王清晨进来,那官员起身,拱手道:“王侍郎,在下大理寺司直赵耕耘,奉邢少卿之命前来。”
“赵司直不必多礼,请坐。”王清晨在上首坐下,占据主动。
“邢少卿一夜辛劳,可是有何吩咐?”
赵耕耘重新落座,笑容不变,直接说明来意:“不敢。少卿大人已于昨夜在景阳将军协助下,成功起获河阳仓被盗官粮,擒获一干案犯。
如今赃粮数目巨大,需尽快运出妥善存放,以便后续清点核验。故特遣在下前来,请贵县征调青壮民夫五百人,即刻前往协助运粮。”
他说得冠冕堂皇,显然大理寺已经自觉将功劳吃下了。
王清晨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赵司直,非是本官不愿协助。只是您也看到,原武县遭此大灾,百废待兴,这堤坝更是关乎下游无数生灵,一刻也松懈不得。
如今全县能调动的青壮,几乎都已在此处日夜抢修加固。若骤然调走五百人,只怕堤坝工程立刻就要停滞,万一再遇水情,后果不堪设想。”
赵耕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王侍郎,此乃朝廷钦案,涉案粮秣关系重大,延误不得。堤坝之事固然重要,但运粮亦是刻不容缓。还请县令以大局为重,设法通融。”
“本官岂不知大局?”王清晨语气直逼。
“只是这堤坝若溃,淹了农田村舍,百姓流离失所,岂不动摇国本?
若因运粮而致堤坝失修,酿成新灾,岂非本末倒置?”
“王侍郎,此事可还有转圜余地,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王清晨大了他还不止一级。
见王清晨一点也不松口,赵耕耘只得退让。
“赵司直,您看这样可否?我堤坝上这些民夫劳累已久,体力不支,抽调五十人,已是极限。
若要再多,堤上劳工本就困于饥馑,陷于民力,民力不足,工效日减,堤坝必危,
若是有足够的粮食,使百姓无饥馑之忧,到时也还能再凑些青壮……”王清晨说的已经足够明了,就看赵耕耘接不接招了。
“王大人说的在理,只是这些粮食毕竟是河阳仓的官粮,不是我大理寺就能决定支出的,此事还需下官向邢少卿详禀……”赵耕耘无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