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毓对柳玉楼的好感逐渐增加。随着相处,她发现这人不仅对道术的理解深刻,还十分接地气。能写出很脱俗的诗,也能炒普通的家常菜。
“灵安,尝尝这个。”柳玉楼叫着她的字,自然地夹了一块鱼肉。
钟毓咬了一口,脸色微变:“这是什么肉?”话落吐在帕中,抬筷挡住柳玉楼的动作。
“鱼妖肉。”柳玉楼看着她的行动,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这些天,她没有攻击鱼妖,而是用《搏海论》间接参战,正是因为怀疑这件事。
胃囊诡域里的鱼妖,太不对劲了。
经常捞鱼的人都知道,最作弊的武器是电网。那可是被明令禁止、上了法律的武器,柳玉楼怎么可能放过。
那天,柳玉楼手搓雷电失败,拉着钟毓放了个雷字印。
萤火画桥,星回斗转,一印成,而雷动千钧。
水是导电的,如此大的雷霆,就算不能把鱼妖一网打尽,也应该麻痹一串。但除了被雷霆打中的那只,其他鱼妖只是嗷嗷叫着,跳到半空,就没有事了。
确定鱼妖怕电后,问题就只能出在水上。如果玻璃罩外的水不是水,鱼妖又是鱼吗?
想到这里,柳玉楼列了一个对比表。
鱼会被石灰黏住,而不是只被灼伤眼睛;鱼为了生存,精简食谱,应该偏好高热量的东西,而不是什么都吃;鱼应该在水里游动,而不是在城外行走;鱼不应该有五个鱼鳍……
鱼妖的鳍被斩落时,会变成五根长条肉块。柳玉楼原先以为是诡器的作用,直到她为了验证怀疑,斩掉了逆潮鱼诡的鱼鳍。
它掉下来,还是鱼鳍。
那有没有可能,鱼妖的鱼鳍,原先就是长条形状呢?
将五根肉条拼在一起,再加上一个托,柳玉楼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非常熟悉的一个形状。人手。
模拟器的鉴定不给力,她只能另辟蹊径,比如烹饪一番,找一个吃过人肉的人,进行人工鉴定。
顺潮鱼小六没吃过人,反而是[侃国]的军队,有一次的军粮……
“别吃了。”钟毓脸色变幻一番,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修道之人比较信业报,当初被骗着吃下人肉军饷时,钟毓是脸色最难看的那个。柳玉楼当时就站在旁边,差点以为她要暴走了。
可她没有。
有军士提出质疑,想要闹事。看着那一张张多日没有进食的脸,一具具无法再吐出任何东西的身体,钟毓说了平生第一句谎话。
“那不是人肉,请吃吧。”
钟毓是修道之人,和江水谣这种没底线的不同。她和伊喜一样,信誉极高。军士们都相信了她,那一战大胜,大大推进了统一的进程。
可钟毓在风中站了一夜,看风翻故园柳,声断旧溪桥。修道讲究心念通达,违背了自己的人生信条,意味着她再也无法像道君娘娘那样成就斐然。
她叹了一声。
仰头观明月,俯首望红尘。
红尘长夜漫漫。
那便明月降落,长照世间。
秉烛把夜换通明,明通换夜把烛秉。不奢求世界上的回文技艺,只希望世间和乐,人们愿意把故事讲给风听。
钟毓是相信业报的,所以张生用骗术忽悠她,说她来生会投胎为畜生,她信了。
钟毓放下筷子,脸上的清明又消散一分,周身似乎又添了些浑浊。她担心柳玉楼害怕,没有叫破,反而安慰着她,夸她厨艺好,只是原材料不好。
柳玉楼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应该的,当年那个摇落银河万点的通透人,不应该日夜活在煎熬中。
柳玉楼扶额,犹豫片刻后还是出声:“这是人肉?”
钟毓筷子一颤,坦率地嗯了一声。
光影错位,透过玉冠的小孔,在墙上映出一条长蛇。在道门,诡诈者当为蛇。
钟毓被金佛寺的主持断定,下辈子要投胎为蛇。即使有张生骗术,她还是只信了三成。可玉冠被做了手脚,蛇影无处不在,是心理暗示。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生病了,用汤药去驱赶它,用诡器去消除它,但蛇影依旧顽强。
日夜洗脑下,她对自己转世为蛇这件事坚信不移。
柳玉楼挡住蛇影:“如果相信下辈子要做畜牲,为什么如此坚定地不吃人肉呢?”
“哪怕结果已经注定,过程同样是一种修行啊。”钟毓并没有愤怒。如果换一个人这么质疑,她肯定早就袖箭上去了。但换成柳玉楼,她只觉得在和同道交流,心旷神怡。她甚至主动提问:“你要去佛殿看一眼来世身吗?我可以为你引荐。这样双方都能获得少量功德,早日修成正果。”
“不,我要愿意,可以转世成凤凰,麒麟,甚至深海异兽,根本不用传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