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小和李文的脸庞被岁月和风霜刻上了更多的痕迹,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赵卫国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成了“土办法”和“新技术”结合的有力推动者。他们和阿海、周成业依旧保持着通信,分享着成功的喜悦和失败的教训,这个跨越地域和领域的智囊团依旧在发挥着作用。
省里专家考察结束后,周小小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曾经白茫茫的土地,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金黄的碱蒿在秋风中摇曳,深绿的海蓬子丛生机勃勃,远处的羊群正悠闲地啃食着专门为它们种植的耐盐牧草。
“小小,看啥呢?”李文扛着锄头走来,脸上带着笑意,“省里专家这一肯定,咱们的心血总算没白费。”
“我在想,虽然我们摸索出了一条路,但这只是开始。”周小小转头看向她的老搭档,“专家说得对,治理盐碱地的根本目的是让人更好地生活。我们现在解决了温饱,接下来要怎么让乡亲们真正富裕起来?”
李文点点头:“是啊,去年虽然比大方田强,但粮食产量还是不高。光靠饲料和畜牧业,收入增长有限。”
二人正说着,赵卫国兴冲冲地跑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好消息!省里拨付的第一批科研经费和设备到了!王处长还特意来信,说我们的报告引起了农业部专家的注意,可能明年会有国家级专家来考察!”
这个消息像春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公社。社员们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大家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有了省里的经费支持,他们首先购置了基本的土壤检测设备,建立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室。赵卫国负责培训两名知青学习使用这些设备,记录数据。周小小则组织妇女学习草编技术,开发更多草编产品。
那年冬天,公社格外忙碌。白天,大家兴修水利,加固生态埂,挖掘更多的猫耳洞和水窖;晚上,则在生产队的活动室里学习新技术,交流经验。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现状。”在一次技术交流会上,周小小提出新想法,“省里专家说,要发展循环农业。我在想,除了碱蒿、海蓬子做饲料,碱蓬做菜,我们还能开发什么?”
老书记敲了敲烟袋:“咱们这的盐水池塘可以养鱼吗?我记得以前有人试过,但没成功。”
赵卫国翻看资料:“有一种叫罗非鱼的品种,耐盐性比较强,也许可以试试。另外,还可以考虑养殖盐水虾。”
于是,第二年开春,公社划出五亩盐碱程度较重的地块,改造成盐水池塘,尝试养殖罗非鱼和盐水虾。同时,他们扩大了耐盐作物的种植种类,从阿海寄来的种子中筛选出更适合本地生长的品种。
然而,新的尝试并非一帆风顺。
四月初,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旱袭击了整个地区。连续四十多天没有有效降雨,土地开始干裂。刚刚建立的盐水池塘水位急剧下降,鱼苗面临死亡威胁。
“必须优先保证饮用水和基本农田灌溉。”公社紧急会议上,有人提出放弃盐水池塘和部分耐盐作物。
周小小坚决反对:“这些鱼苗和特殊作物是我们未来的希望,不能轻易放弃。我建议组织大家轮流值班,从十里外的河里挑水来补充池塘和灌溉关键地块。”
“那得多少人力啊!现在正是春耕时节,劳力本来就不够。”有人质疑。
老书记沉思良久,最后拍板:“小小说得对,不能只看眼前。咱们辛苦点,轮流挑水!党员干部带头!”
于是,在周小小、李文和赵卫国的带领下,一支挑水队伍组成了一条长龙,每天往返于河流与盐碱地之间。这场面感动了许多原本持怀疑态度的人,加入队伍的人越来越多。
经过二十多天的艰苦努力,他们终于保住了大部分鱼苗和耐盐作物。更令人惊喜的是,这场抗旱行动无意中成了他们技术的试金石——与传统农田相比,“绿脉”系统的作物受旱情影响要小得多。
初夏时节,第一批罗非鱼成功收获。虽然产量不高,但证明了盐碱水养殖的可行性。更让人兴奋的是,盐水虾也试养成功,成为一种高价值产品。
与此同时,赵卫国的标准化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通过大量数据收集和分析,他确定了在不同盐碱程度土地上,猫耳洞的最佳深度和密度、生态埂的适宜高度和宽度,以及秸秆覆盖的最经济厚度。
“这些数据太宝贵了!”赵卫国兴奋地向周小小和李文展示他的研究成果,“现在我们可以针对不同盐碱程度的土地,提供精准的改良方案,大大提高了成功率,减少了不必要的劳动和资源浪费。”
周小小看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虽然看不懂全部,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是说,我们的经验可以推广到更多不同类型的盐碱地了?”
“正是!”赵卫国眼中闪着光,“而且我还发现,不同植物组合对土壤改良效果不同。比如碱蒿与海蓬子间作,比单一种植任何一种效果都好30%以上。”
技术的进步带来了生产的飞跃。那一年,公社的饲料产量比前一年增加了50%,羊群数量翻了一番。草编产品通过县供销社销往外地,甚至有一批草帘被一家大型工厂订购用作包装材料。
然而,最大的突破来自一次偶然的发现。
八月份,县里举办农产品展销会,公社带去了一些碱蓬嫩叶做的凉拌菜和汤品供品尝。没想到,一位省城来的食品厂技术员尝后大为惊喜:“这种植物富含矿物质和特殊氨基酸,有没有考虑过深度开发?”
周小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邀请技术员到公社考察。经过详细调研,技术员提出可以合作开发盐碱地特色食品的想法。
“不仅仅是简单的野菜,可以做成干货、罐头,甚至提取其中的有效成分做成保健品。”技术员兴奋地说。
经过多次商讨,公社与省城食品厂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工厂提供技术指导和质量标准,公社组织种植和初加工,工厂负责产品开发和销售。
这一合作开创了公社与工业企业直接合作的先例,也为盐碱地产品的价值提升打开了新空间。
随着生产的扩大和多样化,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生产效率跟不上发展需求。
“光靠人手,加工速度太慢。”李文在总结会上指出,“碱蓬和海蓬子的采收和初加工需要大量人力,现在壮劳力都去搞基建和水利了,人手不够。”
赵卫国提出解决方案:“可以用省里新拨的科研经费,购买一些小型机械设备。我调研过,有一种多功能收割机适合我们这种小规模多样化的种植模式。”
经过论证,公社引进了两台小型收割机和一套干燥设备,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令人惊喜的是,这些设备不仅用于耐盐作物,也能用于传统作物的收割和加工,实现了资源共享。
秋收时节,公社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羊群出栏量创新高,草编产品供不应求,盐碱地特色食品首次实现批量生产并成功上市。
更令人欣喜的是,经过连续三年的改良,部分中度盐碱地块已经可以种植一些耐盐性较强的常规作物,如向日葵和甜菜。
“土壤盐分下降了40%,有机质含量提高了两倍。”赵卫国拿着检测报告,难掩激动,“我们的系统是有效的,可持续的!”
成功带来了名声,附近公社纷纷派人来学习取经。周小小她们毫不保留地分享经验,还组织了一个技术推广小组,定期到各地指导。
然而,最大的认可是在年底到来的——国家农业部的专家团终于来到公社进行实地考察。
专家团仔细考察了每一块试验田,查看了所有数据记录,与社员们深入交流。最后,团长——一位资深的土壤学家——得出了结论:“你们创造了一个奇迹!不仅找到了治理盐碱地的有效方法,更重要的是探索出了一条生态与经济效益双赢的道路!”
部长当即表示,要将他们的经验作为典型,在全国类似地区推广。同时还承诺给予更多的技术支持和一定的资金扶持。
这一消息让整个公社沸腾了。老书记激动得热泪盈眶:“咱们这盐碱窝,终于变成了金窝窝!”
成功的喜悦中,周小小却保持着清醒。晚上,她找到李文和赵卫国,说出了自己的忧虑:“现在名声大了,期望高了,压力也更大了。我担心大家会产生自满情绪,或者盲目扩大规模,反而破坏了原有的系统。”
赵卫国赞同道:“确实,生态系统的恢复需要时间,不能拔苗助长。我们需要一个长远规划。”
李文提议:“是不是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技术推广队,不仅对外推广,更重要的是内部监督和质量控制?”
三人越谈越深入,最终决定向公社建议成立一个“盐碱地生态改良中心”,由周小小担任技术总监,李文负责生产管理,赵卫国负责科研和数据监测。
令他们惊喜的是,建议提出后,不仅得到了公社的全力支持,省里还特意拨款建设中心用房和购置更多设备。
中心成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制定了一个五年发展规划,明确提出了“以生态为基础,以科技为支撑,以产业为带动”的发展思路。
与此同时,中心的成立吸引了更多年轻人加入。曾经离开家乡的青年看到发展前景,纷纷返回公社参与建设。新鲜血液的注入带来了新的思想和活力。
一位返乡村青年提出可以利用盐碱地景观发展特色旅游:“咱们这儿的盐碱地景观独特,加上成功的治理经验,可以吸引人们来参观学习。”
另一位则建议建立一个小型加工厂,提高产品附加值:“光卖原材料利润低,我们应该自己进行深加工。”
这些新思路开拓了大家视野,经过反复论证,公社决定逐步实施这些建议。
时光飞逝,五年转瞬即逝。
如今的公社已经不再是那个贫穷落后的盐碱窝。金秋时节,放眼望去,是一片片色彩丰富的土地:金黄的向日葵、深绿的海蓬子丛、紫红的碱蓬草,还有整齐的生态埂和纵横交错的排水沟。
池塘里鱼虾游弋,牧场中羊群肥壮,加工厂里机器轰鸣。每年还有成千上万的参观者前来学习考察,公社成了全国盐碱地治理的示范点。
周小小和李文已经成了真正的“土专家”,被邀请到各地传授经验。赵卫国则发表了多篇论文,成为小有名气的盐碱地治理专家。
最让人欣慰的是,社员的收入大幅提高,生活条件明显改善。公社新建了学校、卫生所,还通了电和自来水。
那天傍晚,周小小、李文和赵卫国又一次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他们奋斗多年的土地。
“还记得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吗?”周小小轻声说,“只有几把铁锹和一堆理想。”
李文笑了:“那时候谁会想到,盐碱地也能变成丰收田?”
赵卫国推推眼镜,认真地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一点:人不必与自然对抗,而是要与它和谐共存。找到规律,因势利导,就能创造奇迹。”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新一批学员正在参观学习;近处,孩子们在田间小路上奔跑嬉戏。
周小小的眼中闪着泪光:“我终于明白了‘绿脉’绿的是人心的含义。不仅是因为它给了人们希望,更是因为它让人们认识到,只要尊重自然,因地制宜,再贫瘠的土地也能焕发生机。”
三人沉默地望着这片他们用汗水和智慧改变的土地,心中充满了自豪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