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公社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小小走在回村的土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但心头却比来时更加沉甸甸的。弟弟成煜的优异表现带来的狂喜与自豪渐渐沉淀,李干事那句关于“恢复高考”的低声提示,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一层层难以平复的涟漪。
高考……大学…… 这些词汇对她而言,早已被封存在记忆深处,蒙上了厚厚的灰尘。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种人生的遥远梦想。她曾以为,自己的一生就将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伴随着春播秋收、灶台炊烟,最多再加上那不为人知的修炼与空间秘密,平静地流淌直至终点。 然而,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却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那条她以为早已湮灭的小径。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口袋里那张盖了武装部红印的证明纸,粗糙的纸质提醒着她弟弟正在踏上的崭新征途。成煜抓住了时代的脉搏,在军队这座大熔炉里淬炼成钢,找到了属于他的报国之路。那么自己呢?难道就永远守着这方院落,纵然身负异于常人的能力,却终究囿于这狭小的天地吗?
那些深夜油灯下偷偷翻看旧课本的时光,那些在劳作间隙于脑海中默默演算数理公式的瞬间,那些感受到自身精神力量增长后对更广阔知识世界的本能渴望……原本被压抑的种种,此刻如同逢春的枯草,顽强地钻出冻土。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但长期的谨慎和沉静让她立刻压下了翻腾的情绪。消息还未正式公布,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她深吸一口气,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冷静下来。无论外界如何变化,眼下最重要的,依旧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守护好这个家,以及,持续地积累力量。
回到家中,父母听闻成煜的喜讯,自然是喜不自胜。周父激动地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连声说:“好!好!这小子,没给老周家丢人!”周母则一边笑着一边抹眼角,忙不迭地要去灶房给祖宗牌位添炷香。周小小只简略说了弟弟考核优异、可能有机会去见习观摩,并未提及联合演习等细节,以免父母过度担忧。至于高考之事,她更是只字未提。
夜深人静,周小小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她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自己的空间。那几株长势惊人的草药在虚无中静静伫立,叶片舒展,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和微弱的能量波动。这片小小的天地,是她最大的依仗和秘密。她盘膝坐下,并非修炼,而是真正地放空思绪,让关于“未来”的种种可能性在脑中自然流淌。
“知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她默默地想,“现代化的军队需要知识,建设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果高考真的恢复,那将是一次巨大的转折。不仅仅对我,或许对整个国家的未来,都是如此。”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感,并非急于求成,而是想要抓住可能到来的机遇,为自己,或许将来也能为弟弟、为这个家,开拓更广阔的天地。
从这一夜起,周小小的生活节奏似乎未有太大改变,但内在的驱动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依旧每日进山修炼,但对周遭环境的感知,除了草木生长、气息流动,更多了一份对信息的捕捉。她开始更留意村里订的那份《人民日报》,尽管送到手中往往已是几天之后,她也会一字不落地仔细阅读,从字里行间品味那“微妙的变化”。 她去公社的次数无形中多了一些,交送绣品、领取农具时,总会看似无意地在广播站窗外多停留片刻,或是与那位见识稍广的邮政员大姐闲聊几句,听听县里、省城传来的零星消息。 她甚至翻出了那只锁着的旧木箱,拂去灰尘,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她高中时的所有课本——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纸张已然泛黄,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和时光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那些熟悉的公式、定理、文章段落映入眼帘,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是亲切,是陌生,更是重新燃起的渴望。
修炼之余,深夜里,那盏小油灯亮起的时间渐渐变长了。周小小伏在炕桌上,重新啃噬那些早已生疏的知识点。数学推理需要缜密的思维,恰与她修炼时内息运行的精细操控异曲同工;物理定律阐述万物规律,让她对周遭能量的感知多了一层理性的认知;化学变化揭示微观世界的奥秘,甚至让她对空间内草药生长加速的现象有了新的猜测。这种一边劳作修炼、一边挑灯夜读的生活,辛苦却无比充实。她感觉自己的精神世界正在被迅速拓宽,那种对自身和世界认知不断深化的快乐,难以言喻。
时间就在这种内紧外松的节奏中,滑入了夏末秋初。 关于高考的传言越来越盛,终于,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这是一个注定被历史铭记的日子。广播里以前所未有的庄重和清晰,向全世界宣布:中央决定,恢复已经停止了十年之久的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以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方式选拔人才上大学!
消息像一声春雷,炸响在沉寂已久的中国大地上,也重重地敲击在周小小的心头。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她仍然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激动。村里也瞬间沸腾了,知青点更是炸开了锅,哭声、笑声、议论声、翻找旧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周小小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奔走相告或激动失态。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秋高气爽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尘埃落定,道路已在脚下铺开一端,剩下的,就是全力以赴去争取。
她很快冷静下来。报名、资格审查、寻找复习资料、在繁重的劳动中挤出时间备考……一道道现实的难关摆在面前。她首先去公社探听了报名事宜,确认像她这样的农村高中毕业生完全符合报考条件。父母起初是惊愕和不解。 “小小,你都这么大姑娘了,咋还想着去考学?那大学是咱庄稼人能想的吗?好好找个婆家才是正理。”周母忧心忡忡。 周小小没有激烈反驳,只是在一个夜晚,心平气和地同父母进行了一次长谈。她没有提及任何远大的理想,只是说:“爹,娘,多学点文化总不是坏事。现在政策允许了,我就想去试试。考不上,我也不损失啥,照样干活挣工分,伺候你们。要是万一考上了,国家有补助,将来毕业了分配工作,也能像成业、成煜那样,有个铁饭碗,更好地孝顺你们,也能给咱老周家争光。” 她提到两个儿子,周父周母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他们看着女儿沉静却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个一直守在身边、默默承担了太多的女儿,心里藏着他们不曾了解的天地。最终,周父磕了磕烟袋锅,叹了口气:“娃想去,就让她去吧。考不上,就回家。”
最大的难题是复习资料。当年的课本太过简单,且年代久远,很多知识体系已然更新。周小小将自己所有的旧课本都找了出来,又千方百计从几位返乡知青那里借来一些他们手抄的、纸张破损的笔记和习题,如获至宝。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周成煜的来信。弟弟在信中也兴奋地提到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他说部队里符合条件的战士也在积极准备,军校领导非常支持,还组织了文化课补习。他信末写道:“姐,我知道你肯定想考!你比我聪明,基础也好!我把我手头有的、能找到的复习提纲和资料都抄一份寄给你!你一定行的!” 随信果然附着一叠厚厚的、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熬了不少夜。看着弟弟寄来的“及时雨”,周小小眼眶湿润了,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和更强大的动力。
她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备考。白天,她依旧是那个干活利落、承包了大部分家务的勤快姑娘。只有在凌晨天色未明时、正午别人歇晌时、深夜家人都睡下后,她才能争分夺秒地沉浸到书山题海之中。油灯熏黑了她的眼眶,握笔的手指磨出了薄茧,高度凝神的脑力消耗甚至不亚于一次深度修炼。但她乐在其中。她发现,经过长期修炼而变得异常敏锐的精神力,使得她的记忆力和理解力都远超从前,那些复杂的公式定理,她往往能更快地捕捉到内在逻辑,举一反三。
她的空间,也在备考中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那里绝对安静,时间流速似乎也略有不同(她隐约察觉但尚未能精确掌控)。她时常闪身进入空间,在外界可能只是一瞬,她却在里面获得了相对更长一点的专注思考时间。极度疲惫时,她摘取一小片宁神草的叶子含在口中,那清凉的气息能瞬间驱散困倦,让大脑重新清明起来。空间里生长的草药提纯出的微弱能量,也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她的身体,使她能够支撑这种高强度的消耗。
报名那天,公社大院人山人海,各个年龄段的考生脸上交织着紧张、期盼和不确定。周小小安静地排在队伍里,提交了材料,拿到了盖着鲜章的准考证。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钧重。
考试日子定在十二月中旬。天寒地冻,考场设在县一中。周小小提前一天去了县城,借住在一位远房表姨家。简陋的教室里,墙壁斑驳,取暖的煤炉子效果有限,寒气刺骨。周围的考生们,有的满脸沧桑,指节粗大,显然是多年劳作的老知青;有的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稚嫩。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光——那是渴望改变命运的光。
铃声响起,试卷下发。周小小深吸一口气,握紧钢笔,俯下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奏响着无数人命运转折的序曲。她心无旁骛,将所有的积累、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这一笔一划之中。
考完最后一场,走出考场,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周小小站在纷飞的雪中,看着身边或兴奋讨论、或黯然神伤的考生们,内心却异常平静。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坦然接受。这段为了一个目标而纯粹奋斗的经历本身,已让她收获良多。
等待放榜的日子格外漫长。期间,周成煜来信说他参加的联合演习保障观摩任务圆满结束,大开眼界,收获极大,并被正式选拔进入军校的尖子学员队重点培养。家里的日子照旧,父母虽不多问,但眼神里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春节过后,天气渐渐转暖。消息终于传来:县里张榜了!周小小一大早就赶去了县城。县教育局外墙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她挤在人群中,心跳如鼓,目光急切地在那长长的名单上搜寻。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了——“周小小”! 三个字,清晰地印在红榜之上!名字后面是她的考号,以及被录取的学校名称——省城师范大学!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冲击着她的眼眶。她成功了!她真的抓住了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挤出人群,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起来。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是甜的。她抬头望着县城湛蓝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更广阔的未来在眼前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