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的梅林,花枝交错,艳比朱砂,这里是达官显贵冬日里最风雅的消遣处。
几位着貂裘的贵公子在林中摆足了风雅姿态,绕来绕去就是不肯离去。
实在是那正在堆雪人的姑娘美得惊人。
“曦光,你看我的雪人好看吗?”千萝穿着一件藕荷色交领短袄,蹲在雪地里,歪着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和雪人比美一样。
“好看。”曦光眼底闪过笑意。
那雪人圆滚滚的,确实很好看。
他笑容虽浅,但浑身的冰冷气息散去许多,若非已经隐匿了容貌,恐怕围在这里的就不只一些少年郎了。
锅盖屁股一撅,挪了过来,伸手就将一块红艳艳的石头按进雪人脑袋,充当鼻子,“这样就更好看了。”
“锅盖!”曦光冷声斥道,“收起来。”
这里是凡俗界,仅这一块锅盖看不上眼的石头就是无价之宝。
如此做派,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要知道,就连星隙都没有被允许出现在凡俗界,他们化形出来玩,就要守规矩。
锅盖脖子一缩,飞快将石头抠下来。
外人只看到红光一闪,到底没人往宝贝上面想。
毕竟锅盖的年龄太小。
千萝转过身,换了个位置继续堆雪人,头上的发钗颤颤巍巍,在阳光下耀眼得像将要坠落的冰棱。
曦光伸手将那发钗扶正,轻声问:“要不要砌个冰屋?”
剑主弄过,他看着也不难。
“不要。”千萝对冰屋没什么兴趣。
她看到林子里一个哥哥正背着妹妹在树下踩雪玩,一踩一个窟窿,兄妹两个都笑得很开心。
她转身就伸出双手,笑得软软糯糯,“曦光,你背我吧。”
曦光顿了一下,微微背过身去,还没说什么,千萝就跳上了他的背,手也环住了他的脖颈。
突如其来的馨香柔软,和喷在耳边温热的呼吸,让曦光瞬间僵硬。
脑子里混沌一片,那一瞬间都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好一会儿他才托着她的腿弯缓缓直起身。
眼尾余光却突然扫到踮起脚尖,跃跃欲试的锅盖。
他目光一冷,警告地扫了他一眼。
锅盖:“……”
他就不配被背着吗?
小师妹还抱过他呢!
“要踩雪,要踩成梅花形状的。”千萝晃了晃脚丫,指着远处一株粗壮的红梅。
那棵树下的雪好多好厚,肯定好踩。
“好。”曦光好脾气地背着她慢慢走过去,琢磨了一下梅花的形状,思考着怎么踩更好看。
偷看许久的贵公子们泄了气。
这么亲密,肯定不是兄妹。
但若是未婚夫妻,又未免太没规矩。
就千萝那长相,他们也不可能把她往不堪想。
肯定是那个男人的错!
他们还算含蓄,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此时也不可能在众多目光下做什么。
顶多就是让仆从去打探这位姑娘的信息。
但有些人,就有些不堪了。
比如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华服公子。
才刚进梅林,视线就定格在了千萝那张脸上。
千萝的主人年龄不大,她自己更是阅历浅薄,根本就没想过要遮盖过盛的容貌。
曦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并未提醒她,如今再遮也晚了。
“哪来的仙女下了凡?”身着华服的公子哥带着几名美貌婢女施施然靠近,吊儿郎当摆了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
“不若随我回国公府享受荣华富贵?”
曦光眉峰骤冷,正待给这人施加精神震慑,就感觉千萝从他背上滑了下去。
她蹲下身团起一团雪球就扔了出去,砸了那纨绔满脸。
“登徒子,不要脸!”
“啪”的又是一下,砸在了纨绔的腰腹,打得他痛弯了腰。
身后传来丫鬟的尖叫,手忙脚乱的,还大声斥责起来。
“这可是国公府的二公子,你们胆敢如此无礼!”
锅盖搓了搓手,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呜呜呜~人家只是想和他玩丢雪球。”
他一个小孩子,他能懂什么?
他就是单纯想玩。
梅林中的贵公子们看不过眼了。
立刻就有人上前说话。
软脚虾!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个姑娘和小孩都能把他打痛,这人得多废?
更何况是这人自己无礼在先。
纨绔少爷脸都痛扭曲了,紧紧抓住侍女的手臂,好半天说不了话。
曦光随手捏了个雪球,轻轻一甩,打得他单膝跪地。
“看来是病得不轻出来讹人的,竟然连个雪球都承受不起!”
“你是什么人?胆敢打本公子?!”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纨绔哆嗦着骂道:“我可是国公府的二公子!随时能让你消失!”
曦光并不言语,又对他另一条腿出了手。
纨绔整个人跪在了地上,哀嚎着大声叫侍卫。
“给我打死他!”
“别动那个小娘子,我要抢回去做第十八房小妾。”
千萝拦住正要动手的曦光,沉下脸道:“我要亲自打。”
她居然被调戏了!
必须亲自动手!
千萝单方面决定和纨绔打雪仗,她本就长得娇美,那握着雪球的手指雪白纤细,但就是能打得人嗷嗷叫。
还能让这恶心的家伙深刻体会什么叫作“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些侍卫和侍女她也打了个遍。
现场其他公子也加入了战局,还有他们的仆从。
现场很快就演变成了大规模雪仗。
黎昔正在京城义诊,感知到城外的动静,没有多管。
反正有曦光在,他会控制好局面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曦光当晚就翻进了国公府,把那纨绔又打了一顿。
打得极有技巧,任谁也看不出他受了伤,但就是痛!
倒是宴九知和曦光交待了几句,千萝想玩任她玩,但不能玩出人命。
重点是管好锅盖,这是个没谱的。
“大夫,我、我肚子一直……一直很疼。”瑟缩的女人衣衫单薄,面色蜡黄。
黎昔现在化作一位中年医女,笑容温和地安抚了她几句。
不用把脉,她就知道这名女子的病症。
怀孕时和生产后,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又再次怀孕,流产了都不知道。
身体已经严重亏空,若是不治,恐怕活不了几年。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将她带到女子病房去针灸,为她清除淤血,又开了药方,嘱咐了注意事项,这才回去重新坐诊。
凡俗界的男女大防还是挺重的,有些人家很古板,不肯让大夫给家里女人诊治。
也或许……是觉得不必浪费那个银钱?
她揉了揉太阳穴,又叹了口气。
高师叔做得对,他们这次收养了许多女孩,教她们医术,将来或许能改变一些现状。
苏叶见她回来,恭恭敬敬拿着一个脉案请教,而后才又继续给病人开方。
高朗挑了挑眉梢,给黎昔传音,【如何?】
他对苏叶考校多年,还是很满意的。
资质绝对算不上好,但胜在对医学专注,又足够刻苦。
【还不错,心思很纯。】黎昔实话实说,高师叔已经收了三名亲传弟子,再收一个苏叶也不错。
高朗满意颔首,其实他已经在亲自教导了,等这次入凡结束,他便正式收她为徒。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靛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随机看了几眼药方,轻轻颔首,道了声“妙哉。”
待到他离开,太贤宗的神识群聊炸了。
【我的天!!这是洪旭业??】
【百丹门丹道大师洪旭业化凡了?】
曾经满头白发,身形佝偻的洪大师如今正值壮年,看官服就知他是这个王朝的太医。
大家虽然手上动作不停,还在给百姓号脉开方,但神识群里已经嚷嚷开了。
【我们只是入凡修行而已,他、他竟然直接化凡了?!】
“化凡”极其危险,需彻底剥离修士记忆,若不能堪破迷障,便唯有一个死字。
只有修为困顿,突破无望的修士才会去赌这一线希望。
【看来……】黎昔有些唏嘘,【他选择了一条相当不好走的路。】
他们之所以在京城停留这么久,全因这个国家的帝王沉迷求仙问道。
现下已经劳民伤财修上了国师府。
后面还不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
若是要什么童男童女……
他们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出手干涉这个因果。
洪旭业明明可以选择更平凡一些的化凡之路,做为普通人也不是不能破障,却偏偏挑战了高难度。
要改变一个醉心长生的帝王,谈何容易?
【应是此事对他有触动。】宴九知看着走进宫门的洪旭业轻叹了一声,【有触动的,才能应劫。】
而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帮他提着药箱的人是——洪维。
洪旭业的儿子,那个为魔族办事的,改造了许多活傀儡的——洪维。
【他这就服完刑了?】
无序空间破碎,但只要世间有怨煞之气,新的无序空间还会生成,这人怎么在这儿?
【我问问看。】宴九知这个修为可以跨结界传信,宗门很快便给了回复。
【他自请在凡俗界继续服刑,以凡人之躯行医证道。】
父子两人都选择了一条极其艰难的道路。
黎昔和宴九知在凡俗界待的第十年,洪旭业破障成功,重回修真界突破炼虚境。
而洪维,则继续留在凡俗界当一名普通的医者。
能否最终堪破迷障,还得看他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