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着窗棂,烛芯忽然“噼啪”轻爆,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青砖地上转瞬熄灭。
王嬷嬷垂着头,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久久不语。
王泰和端着参茶,茶盖轻轻刮过杯沿,动作缓慢,半点没有催促的意思。
旁边田副尉眉头紧锁,手指轻轻地叩着椅子扶手,若有所思。
另一边的周成安则漫不经心,指尖转着两枚莹白的玉圆球,圆球在掌心滑出细碎的响动,唇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像是在看一场耐人寻味的戏。
王嬷嬷舔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似裹在喉咙里,哑得发涩:“能否给老奴一盏茶?”
“可以。”王泰和抬了抬手指,语气平淡无波。
田副尉立刻起身提壶,倒了杯参茶,递到王嬷嬷面前,“嬷嬷,时辰也不早了,这凉参茶解闷清神,您喝了也能好好回话。您在太后身边当差三十多年,什么规矩什么分寸,比咱们这些后辈清楚百倍。您就痛快把实话说了吧,别留着半截藏着掖着。免得到后面,咱们不得不对您动刑,那时失了您自个的体面事小,传到太后娘娘耳里,惹得太后娘娘心里不痛快,那就不值当了。”
王嬷嬷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将一杯参茶饮尽,才缓缓道:
“那日老奴给方管事的,是佛堂里攒下的香灰,香灰埋在土里,是最好的花肥,能让花开得更艳。”
“佛堂的香灰?”王泰和放下茶盏,指尖叩了叩桌沿,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王嬷嬷,真人面前不说假,若真是佛堂香灰,您何至于迟迟不说呢?”
田副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椅扶,视线扫过桌案上的空茶盏,放缓语气道:“嬷嬷,不是晚辈要驳您的话,只是‘香灰’这事,司苑局、佛堂都有规矩管着,您若只这么说,回头真要传召人来对质,怕是您自己也得费口舌解释。倒不如想周全些,把前因后果说顺了,也省得咱们来回磨嘴皮子。”
王嬷嬷又不说话了,王泰和的目光中添了几分冷意,这个老东西,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仗着“宫中旧人”的身份硬抗,以为不说就能蒙混过关。
可她忘了,慎刑司审案从不怕耗,今日耗不完,还有明日,明日耗不完,还有后日。
就算不动刑,这日夜连轴的盘问,也足够磨掉她这点硬撑的底气。
真要等陛下失去耐心,撤了“顾全体面”的吩咐,到那时,可就由不得她再这般缄口不言了。
周成安哂笑一声,道:“嬷嬷是觉得,靠着‘香灰肥花’这说辞,就能蒙混过关?嬷嬷非掌香宫女,收香灰也非嬷嬷份内的事。嬷嬷管的是太后娘娘起居,既不沾佛堂的事,也挨不着花田的活,哪来的“佛堂香灰”可拿?又哪来的道理私相授受给方管事?”
王嬷嬷身子猛地一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老、老奴给方管事的东西,不是香灰,是、是一些碎瓷片。小宫女不小心打碎了一套上好的茶盏,老奴收了起来。老奴……老奴一时糊涂,想着能换些银子养老,才偷偷攒了些碎瓷,托方管事帮着运出宫去卖。先前说香灰,是、是怕这事传出去,丢了太后宫里的体面,也丢了老奴自己的脸面。”
说罢,她像是脱了力般瘫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下来,连头都垂得更低。
“王嬷嬷,您这话说得,是当咱家眼瞎,还是当慎刑司的人好糊弄?”周成安身子微微前倾,语带嘲讽,“嬷嬷在太后娘娘身边当差三十多年了,竟不知‘罪分轻重’?偷运碎瓷片,顶破天是杖责流放;可谋害龙嗣,是诛九族的死罪!这方善保舍轻罪,说重罪,让咱家看不明白了。”
王嬷嬷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褪去几分,反倒添了股破罐破摔的执拗,“老奴给方管事的,从头到尾就只是那几块碎瓷片!他若拿了瓷片,却在外头说成是毒料,那是他的勾当,与老奴无关!周公公要是不信,现在就传方管事来,老奴当着各位的面,跟他对质!”
周成安手中转动的圆球,突然一顿,瞳孔微缩,不愧是无子也能稳坐皇后、太后之位的人物,这局布的好生巧妙!
差一点,他就成局中人,反被利用了。
想来往晚香玉里掺阴息散时,太后就已预料到事情会如何发展了吧。
田副尉轻咳了一声,道:“王大人,既然王嬷嬷愿当面对质,倒是个省事的法子。方管事已在慎刑司的牢中,让人把他传来就是,也好当面锣对面鼓,把‘碎瓷片’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省得咱们在这耗着。”
他说这话时,指尖悄悄放缓了摩挲椅扶的动作,目光看似落在王泰和身上,实则飞快扫过王嬷嬷。
见她互握在一起的手,松开了,勾了勾唇角。
早在事前,太后就已暗中传信告诉他,若王嬷嬷被逼到“对质”这一步,便由他出面“促成”,让这场戏顺理成章地演下去。
“传方管事来不难。”王泰和放下茶盏,“只是方管事昨日刚过了一遍刑,身体上受了伤,夜里疼得没合眼,这一天都昏昏沉沉,不甚清醒。若是此刻传他来,万一他疼得糊涂了,说的话与嬷嬷对不上,或是漏了些细节,反倒让这事更缠夹不清。”
“王大人顾虑的是,只是方管事虽受了刑,可事关龙嗣安危,哪怕他只剩三分清醒,也该让他与嬷嬷对质。毕竟这‘碎瓷片’是真是假,两人当面一说便知,总比咱们在这儿耗着强。”田副尉语气漫不经心的,但眼底带着几分急切。
“王大人,方管事就算疼得再糊涂,他也该记得老奴托他运碎瓷片的事!只要他来了,便能还老奴清白!”王嬷嬷抬头直视着王泰和。
“嬷嬷既这般笃定,田副尉又觉得对质省事,王大人不如便依着。只是咱家觉得,可以先给方管事灌碗参汤醒醒神。毕竟他要对的,可不是寻常小事,若是疼得说漏了什么要紧话,或是记混了‘谁托他运的’‘运的是什么’,回头再想圆,怕是难了。”周成安勾唇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