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羯朱宏立于高坡之上,望着阵前绵延如带的军阵,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
他亲手布下的一字长蛇阵已严阵以待,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长矛如林直指前方……这是他对付少兵精锐的惯用手段,之前他对付段无敌的时候,并没有摆出来此阵。
从这里来看,他其实没有把段无敌放在眼里,虽然段无敌带来的也是少兵精锐。
不过此次,他面对杨豹,多少还是慎重了一些,杨豹名声在外,麾下兵力终究有限,斥候汇报的五千人数字,虽然这个数字未必精准,但是即便多,在他看来,应该也多不了哪里去。
此战若能斩除杨豹,那么他则再无心腹大患。
他暗自思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杨豹那股悍不畏死的冲劲,以及总能以少胜多的诡异战绩,早已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此时,远方烟尘滚滚,杨豹的队伍已如潮水般涌至前线。
与力羯朱宏预想中骑兵持槊冲锋的景象不同,这支队伍停下脚步后,这些骑兵们,则把手中的长槊放到了战马的后面,转而从行囊里抽出一根根如拳头一样粗细的大铁棒。
那棒子打磨得光滑趁手,而且是铁质打造的,所以挥舞在人身上,那也是能给人一个沉重的打击,长度恰好适配骑兵单手挥舞,棒首还特意镶嵌着一圈铁箍,箍上垂着三两个拳头大小的铁槌,沉甸甸的一看便知砸下去能碎骨裂筋。
士兵们握着棒子原地活动手腕,铁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虽无长槊的锋芒毕露,却透着一股更显凶悍的钝器威压。
杨豹勒住马缰,目光扫过阵前肃立的士兵,朗声道:“今日之战,有三事需牢记!”
他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其一,不许下马割取首级!”
此言一出,阵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诧异,毕竟按军中旧例,首级是军功的凭证,是换取赏钱、田宅的根本。
杨豹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传统军功按劳取酬,但若此时为割首级延误战机,只会让敌人有喘息之机。”
“此战胜利后,奖赏不分你我……每人五十贯钱,十亩良田,家中无妻室者,战后由军府统一配婚,保证人人有份!”
重赏之下,士兵们眼中的诧异瞬间化为炽热的战意,握着大棒的手更紧了几分。
杨豹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身旁一人。
那是个身形清瘦的青年,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眼窝略深,鼻梁高挺,显然不是中原人士。
他便是‘末山蟒’,此刻正垂眸听令,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腰间的佩刀。
“末山蟒。”杨豹开口,语气带着信任,“此战的破阵之责,便交给你了。”
末山蟒的姓氏是小族的姓氏,这些蛮人,取姓,基本上是根据一些地名取姓,比如末山蟒他生活在末山。
而当时末山又聚集起来了一群流离失所的人,他们相互照顾依靠,时间长了,就把自己的姓氏改了,改成了末山,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这些人凝聚起来,显得有力量。
而这种情况,在北蛮地区比比皆是,毕竟单靠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而活下去的方式,就是融入集体中,而融入集体最好的方式,就是改姓……
末山蟒猛地抬头,清瘦的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露出两排大黄牙:“末将定不负柱国大将军所托!”
他本是李宋帝国的猛将,当年李宋帝国内部乱起来后,李宋帝国里面的牛人纷纷起来相互残杀的时候,他意识到了情况不妙,也不愿屈身效力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割据势力,一路南逃。
南方温暖湿润的气候让他舒心,毕竟对比之前自己的家乡,在和现在的生活环境,显然,现在的生活环境要好一些,而他到了兖州后,听闻杨豹招募士兵,他也就加入其中了。
毕竟他是北蛮勇士,来到了南方,不当兵,如何生计呢?
打家劫舍,当然也可以,但是打家劫舍,这种事情,不是长久之事。
而凭着一身过人的骑术和悍勇,他从普通士兵一路擢升为都尉,深得杨豹器重。
此时,力羯朱宏的长蛇阵已蓄势待发,阵前旌旗猎猎,杨豹的骑兵则握着大棒,眼神灼灼。
一场以寡击众、以棒破阵的恶战,眼看就要在这旷野之上拉开序幕。
杨豹对于末山蟒之所以如此器重,其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末山蟒和他单挑过,而且末山蟒不落于他的下风……
这也是为什么,此战,他让末山蟒当头阵的原因。
“末山蟒,”杨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散,却字字砸在末山蟒耳中:“你瞧对面那长蛇阵,首尾相顾,左右连环,活像条吞了血的巨蟒。”
“咱们兵力比他们少了近一半,若是按寻常路数冲上去会战,拼尽全力冲杀,到头来只会被他们裹在阵中,左冲右突都是死路,早晚被这条‘蛇’缠得筋断骨裂。”
他抬手朝对面指了指,力羯朱宏的一字长蛇阵正随着鼓声缓缓推进,前排的长矛手列成密集的枪林,后排的刀斧手隐在阵中,旌旗如蛇鳞般起伏,确实透着一股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所以这仗,不能按常理打。”杨豹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末山蟒那张脸说道:“来之前在营中议事,我跟你交代的那桩事,你心里该有数吧?”
末山蟒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黄牙,刚才还紧绷的脸瞬间松弛下来,他抬手拍了拍胸脯:“柱国大将军放心!”
“您那天在沙盘前划的道道,我记着呢!”
“不就是瞅准了他们阵心那面帅旗的位置,不管左右的兵怎么扑,咱们就跟钉钉子似的,一头扎进去捅穿它?”
他顿了顿,又把腰杆挺得更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您说长蛇阵看着吓人,实则七寸就在阵心,只要把他们的中军搅乱了,首尾接不上,这阵自然就散了。”
“您就瞧好吧,保管一鼓作气冲进去,把力羯朱宏那面帅旗给您挑了!”
杨豹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紧绷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末山蟒毕竟是当过战将的,所以很好交流,只要是交代清楚的事,从不会打半点折扣。
他抬手拍了拍末山蟒的肩膀,甲胄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记住,冲阵时别恋战,左右的敌兵不用管,你的刀尖只准对着阵心那处。”
“只要中军一乱,咱们的胜算就有了七成。”
“得令!”末山蟒抱拳应道,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朝着自己的队伍疾驰而去。
风里,隐约传来他吆喝士兵的声音:“都把家伙握紧了!待会儿跟着老子,直插贼窝心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