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弦的嗡鸣尚未在逍遥界的罡风中散尽,那道被弑圣弩撕裂的虚空伤痕,已然开始扭曲蠕动。幽蓝的裂隙边缘,渗出墨汁般粘稠的黑雾,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腐朽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这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法则被侵蚀、被啃噬后散逸出的“黑渊”气息,粘稠得如同亿万亡魂的叹息。
“不好!”张玄瞳孔骤缩,手臂上还残留着强行催动弑圣弩的撕裂痛楚。那件凶兵斜插在他身旁的星核岩层上,暗红色的弩臂裂纹如同活物般微微翕动,贪婪地汲取着裂隙中逸散的黑色能量,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仅仅是沾染了一丝,张玄便觉自身寿元如同指尖流沙,又悄无声息地逝去一分。
陈丽闪身挡在张玄前方,素手翻飞,娲皇血脉独有的金色符文自指尖流淌而出,交织成一面薄如蝉翼的光幕,堪堪抵住那弥漫过来的黑雾。嗤嗤声中,光幕剧烈波动,她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右臂那自试射后便蔓延开来的灰白石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侵蚀了寸许!细密的裂痕爬上石化的肌肤边缘,触目惊心。
“陈丽!”张玄目眦欲裂,强提一口混沌真元,就要上前。
“别动!”陈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决,“它在侵蚀法则根基!你的混沌真元只会成为它的养料!”
就在这时,一股宏大、冰冷、充满无尽恶意的意志,如同跨越了无尽星海,轰然降临!那蠕动的虚空裂隙猛地扩张,一张模糊不清、却仿佛笼罩诸天的巨大面孔轮廓在其中一闪而逝。紧接着,一个非男非女、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回响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神魂深处炸开:
「归墟海眼……尔等……葬身之处……」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识海之上,带来灵魂撕裂般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修为稍弱的吴妍脸色瞬间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装神弄鬼!”一声清喝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响起。黑影一闪,扣肉已化作人形挡在陈丽身前。他依旧是那副俊朗不羁的黑衣少年模样,此刻却眉头紧锁,额间那道平时紧闭的缝隙,正剧烈地跳动,丝丝缕缕的金芒从中透出,死死盯着裂隙深处那张模糊面孔的方位,周身散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煞气。“哪来的腌臜东西,也敢在逍遥界放屁?”
那玉帝恶念的虚影似乎被这桀骜的呵斥激怒,模糊的面孔转向扣肉的方向,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倍增。裂隙中翻涌的黑雾骤然凝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掌,带着碾碎星辰的恐怖威势,朝着弑圣工坊的核心——那座封印着诸圣头骨的熔炉,狠狠拍下!
“拦住它!”张玄怒吼,混沌星典疯狂运转,周身星光暴涨,试图引动逍遥界的星核之力。陈丽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浓郁娲皇气息的金色精血喷在光幕之上,符文大炽!扣肉额间金芒暴涨,双手虚握,无形的时空之力在他掌心凝聚、扭曲,试图迟滞那只巨掌。
然而,那巨掌蕴含的恶念侵蚀之力远超想象。张玄引动的星核之力甫一接触黑雾便如冰雪消融;陈丽的光幕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扣肉掌控的时空屏障,竟也被那纯粹的恶念侵蚀出无数细小的黑色孔洞!
巨掌,距离熔炉核心不过百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弑圣工坊,这座由星核之力与弑圣图纸共同铸就的奇异造物,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那尊巨大的青铜熔炉,炉壁上原本黯淡的玄奥符文瞬间亮得刺眼,炉体表面竟诡异地凸起、蠕动,仿佛有无数张痛苦挣扎的人脸要破炉而出!炉内,那颗被封印的诸圣头骨眼眶中,原本被刘芒兵解剑气强行压制的幽暗炉火,如同被浇入了滚油,轰然暴涨,颜色由幽蓝瞬间转为深不见底的墨黑!
“炉子……失控了!”吴妍失声惊呼,她负责维护工坊阵纹,此刻手中控制阵盘上的晶石正“噼啪”爆碎!
“吼——!”一声充满了混乱、暴虐、贪婪的咆哮,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熔炉内部震荡而出,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那熔炉仿佛活了过来,炉口不再是吞吐神火,而是化作一张择人而噬的深渊巨口!炉内漆黑的火焰如同粘稠的触手,疯狂地向外喷涌、卷曲、抓挠!更可怕的是,这股失控的狂暴能量,并非无的放矢,它竟贪婪地锁定了虚空裂隙中弥漫出的黑渊气息,以及玉帝恶念虚影拍下的那只法则巨掌!
吞噬!它在疯狂地吞噬这些来自黑渊和恶念的恐怖能量!
轰隆!
漆黑的熔炉之火与玉帝恶念的法则巨掌猛烈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腐蚀声和空间被强行撕裂的哀鸣。狂暴的能量乱流瞬间炸开,将张玄、陈丽、扣肉三人狠狠掀飞出去!弑圣工坊外围的防御阵纹如同纸糊般寸寸碎裂,无数精金铸就的构件在能量风暴中扭曲、融化、崩解!
“咳……”张玄撞在一块巨大的星核残骸上,喉头一甜,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混沌星典在体内疯狂流转,试图平复紊乱的真元。他抬眼望去,只见工坊核心区域已化作一片能量肆虐的绝域:漆黑的炉火与黑渊气息、恶念之力纠缠在一起,翻滚沸腾,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那尊熔炉如同一个失控的、正在无限膨胀的黑暗太阳,炉壁上凸起的人脸轮廓愈发清晰,发出无声的哀嚎。
“器灵!是弩臂里那个器灵在作祟!它在引导熔炉吞噬这些污秽能量!”陈丽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焦灼,她的右肩已完全石化,灰白的色泽正缓慢而坚定地向脖颈蔓延。她强撑着,左手不断打出太素玄经的净化法诀,一道道清辉艰难地渗入狂暴的能量场,试图稳住核心,却如泥牛入海。
“它想把弩彻底变成魔物!”张玄瞬间明白了器灵金影的意图——利用玉帝恶念和黑渊的力量,强行完成弑圣弩的最后蜕变,挣脱一切束缚!他挣扎着想要再次催动弑圣弩本体,哪怕再折寿百年!然而体内真元被那恶念冲击搅得一片混乱,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
“都闪开!让专业的来!”一声略显沙哑却带着决绝之意的咆哮响起!
是刘芒!
他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残躯,倚靠在一块刻满古篆的残碑上,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然而此刻,他仅存的独眼中,却燃烧着比熔炉黑火更炽烈的光芒——那是兵解剑修毕生凝聚的无匹剑意!
“老张!陈丫头!还有那个馋嘴的小狗!”刘芒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目光扫过张玄、陈丽和刚刚稳住身形的扣肉,“器无正邪,唯心所驭……这话,老子今天再给你们演示一遍!”
话音未落,他仅存的半截残躯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剑光!那不是真元的燃烧,而是生命本源、是神魂意志、是那柄早已断裂却始终不屈的本命剑魂,在发出最后、最璀璨的绝唱!
“兵解——万剑归墟!”
轰!
刘芒的残躯连同那块古碑,瞬间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煌煌剑河!剑河并非实体,而是由亿万道纯粹到极致的兵解剑气组成,带着一往无前、寂灭万物的决绝意志!这剑河没有冲向失控的熔炉,也没有斩向虚空裂隙,而是如同星河倒卷,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弑圣弩那布满裂纹的弩身之中!
嗡——!
弑圣弩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暗红色的弩身上,那来自刘芒断剑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如同沉睡的巨龙睁开了双眼!一股沛然莫御的、带着悲壮与守护意味的锋锐之气轰然爆发,瞬间冲散了弩身表面纠缠的恶念黑气!原本在熔炉吸引下蠢蠢欲动、试图融入弩身的黑渊能量,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尖锐的嘶鸣,被强行逼退、净化!
狂暴的熔炉黑火为之一滞!熔炉壁上凸起的痛苦人脸,也仿佛被这纯粹而悲壮的剑意震慑,发出无声的尖啸,向内收缩!
整个失控的能量风暴,竟被这道以生命点燃的剑河,硬生生地暂时压制、平衡!
“刘芒——!”张玄双目赤红,嘶吼出声,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陈丽眼中含泪,咬紧了下唇。扣肉怔怔地看着那道融入弩身的璀璨剑河,额间的金芒剧烈闪烁,少年脸上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跳脱,只剩下沉甸甸的肃穆。
趁着这短暂却宝贵的平衡,扣肉猛地闭上双眼,额间那道缝隙骤然睁开!不再是之前的金芒,而是一道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的混沌竖瞳!竖瞳深处,无数光怪陆离、支离破碎的景象疯狂闪烁、流淌、湮灭——
他看到张玄手持一柄完整无缺、缠绕着混沌清气的弑圣弩,弩箭离弦,化作撕裂宇宙的光,将一片笼罩诸天万界的、由无尽法则锁链构成的“天道”之网狠狠洞穿!
他看到陈丽立于一片崩塌的星河废墟之上,全身已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石像面容平静,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微光,然后,在无尽的虚空风暴中寸寸瓦解,化作点点星尘飘散……
他看到一座深不见底、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恐怖海眼,海眼深处,沉浮着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青铜鼎碎片,以及……一双冰冷俯瞰、充满恶意的巨大眼眸!
“不——!”扣肉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额间竖瞳猛地闭合,两行滚烫的、混合着淡金色泽的血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少年俊朗的脸庞。
“扣肉!”张玄和陈丽同时惊呼。
扣肉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黑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惊悸和深沉的悲伤。他没有解释,只是用沾着血泪的手指,猛地插向脚下坚固无比的星核地面!
嗤——!
坚硬堪比神金的星核岩层,在他指下如同豆腐般被划开。指尖带血,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在地面上飞速刻画!线条扭曲、古老、深奥,带着时空的错乱感,最终勾勒出一个残缺不全、却散发出无尽古老与归寂气息的坐标印记——那印记的轮廓,赫然与未来碎片中那座吞噬一切的海眼隐隐相合!
“归墟……”扣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血泪的余温,他死死盯着张玄和陈丽,一字一句,如同泣血:“勿信器灵!信它……她会死!”
他爪子指向的,正是那暂时被刘芒剑意压制、弩身裂纹中隐隐有混沌清气与凶煞之气交织纠缠的弑圣弩!
轰隆!
刘芒兵解剑气带来的短暂平衡终于被打破。熔炉内的黑火再次狂暴,玉帝恶念的虚影在裂隙深处发出更加愤怒的咆哮,裂隙扩张,更多的黑渊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入!
张玄的目光,从刘芒剑意所化的金色弩纹,移到扣肉血泪刻画的归墟坐标,最后定格在陈丽那已蔓延至下颌的灰白石痕上。虚空裂隙如同恶魔之眼,在头顶无声凝视。弑圣弩在身旁嗡鸣,器灵的蛊惑低语似乎又在耳边萦绕。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逍遥界三十六重天所有的混乱、悲壮、牺牲与抉择都吸入肺腑。没有怒吼,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足以劈开混沌的决绝。他一步踏出,残破的衣袍在肆虐的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身影稳稳地挡在了陈丽和那不断扩张的裂隙之间。
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弑圣弩那冰冷而布满裂纹的弩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