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火车站十分钟脚程。
绿地二期。
业主们艰苦卓绝的斗争还是取得了成效。
官司是输了,但不代表他们的抗争没有意义。
开发商清楚看见了他们的团结与斗志,以及坚持扞卫自身权益的决心,于是乎即使取得了法律上的胜利,但绿色置地还是做出了让步。
拨出大量资金,调度人手,停摆了大半年的工地又重新动了起来。
作为区域性的龙头房企,绿色置地当然是有实力的,烂不烂尾只取决于愿不愿意而已。
日益扩充的工程队挥汗如雨,热火朝天,原本不堪入目的小区绿化一步步初见雏形。
“都别跟着。”
亲自带队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樊万里在一栋楼前停下。
浩浩荡荡的下属们老老实实留在外面。
被众星捧月的樊万里继续向前,独自走进楼栋。
也是。
这么多人跟着,作为老板,很容易被蒙蔽双眼,看不到真相。
并不是走过场,樊万里似乎真的想要审查工程质量。
本来这种事情完全不需要他一把手亲力亲为,但是这个楼盘比较特殊。
嗯。
这里的总负责人,不久之前就在公司里被带走,从那天开始就像是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绿地二期一共十六栋楼,全部完成封顶,并且电梯正常运行,樊万里进入电梯,直接按了最顶层。
电梯门缓缓关上。
樊万里神情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鲜红的数字不断往上跳跃。
“叮——”
33楼。
电梯门打开。
奇怪的是,樊万里并没有去这一层不同面积的四套毛坯房,而是选择继续向上,又爬了半层楼后,来到了天台。
“呼——”
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天空碧蓝如洗,清新明亮,令人心旷神怡,可是高处永远不胜寒。
三十三层,高度超过了百米,这里的风还是很有劲道的,刮在人身上犹如实质。
“其实这块地真是一个好地段。”
天台边缘。
有人勇敢的站在那里,居高临下,俯瞰东西南北,喟然长叹。
“有书包,有医院,有酒店,有美食,对了,离火车站更是一步之遥。这里本应该成为沙城新一代的标杆小区,可惜了。
天台竟然有人,樊万里毫无意外,庄肃的表情没有受到风力的影响,一边走近一边道:“周少小心,那里很危险。”
封顶,作为开发商才能拿钱,但封顶的意思是主体建筑盖完,至于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没那么紧要。
业主的购房款已经到手,但天台的护墙还没有修,或者说没有完全修完。按规定为了避免意外,天台的护墙起码得有一米五,可是这里只修到了小腿高,就好像钱一到账,施工队立马就撤了,半秒钟都没有耽搁,
虽然已经重新动工,但施工步骤有轻重缓急,小区的绿化和基础设施的铺建才是当务之急,至于像天台护墙这种暂时看不见的地方,大可以放在最后。
毕竟谁没事会跑到天台来。
可是还真有人这么无聊。
不过这也不是孤僻的私人爱好。
影视剧里,卧底或者间谍见面的时候,天台是大热位置。
对于樊万里的提醒熟视无睹,指点江山的周绍华依然单脚踩着小腿高的“护墙”,完全不顾半步外就是百米高空的风险。
他肯定是没有恐高症的。
”这不是有防护措施吗。樊董,年纪越大,难道胆子真的会越小”
说着,他还刻意踩了踩建了又没完全建的护墙。
“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于外物上,最保险的方法是尽量规避一切风险发生的可能。”
樊万里继续劝道:“周少回来吧”
周绍华终于把脚收回,转身。
“这个世界上,像樊董这么关心我的人,没有几个。”
“周少言重了。关心周少的人不计其数。”
“是,嘘寒问暖的确实有很多,但是得分清谁是甜言蜜语,谁是真情实感。”
周绍华看着赶来“幽会”的樊万里。
“其实我一直把樊总当做我的长辈。”
“周少别这么说,我当不起。”
“有什么当不起。有些亲人,甚至还比不上外人。”
这话实在。
某位还躺在icu的老百姓,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这时候樊万里没有再推脱。
大部分情形下,血缘,的确没有利益关系来得巩固。
按照亲密程度的话,这么多年的“同舟共济”“相互扶持”,他们彼此确实要比亲人还亲。
“其实回头看看,樊董给予了我很多人生上的体验。樊董的家人不在国内,而我呢,呵呵,是被放养的野孩子,所以我们应该算是抱团取暖了。”
闻言,樊万里也笑了起来,“听周少这么说,倒还真有那么一点味道了。”
“只是有一点吗”
周绍华笑意盎然,“其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反正很早了,我就感觉在我周绍华的生命里,樊董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种渗人的感觉
好在樊万里不再年轻,都快六十了,不然恐怕真得下去一趟,把下属们的头盔借一个,焊在自己的屁股上。
“周少这样的话,就叫甜言蜜语。”
“哈哈,是有点肉麻了哈,不过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樊董不要介意啊。”
“介意倒是不会,不过周少追女孩子的时候可千万不要这样,容易吓着人家。”
明明确实像长辈啊。
“我这辈子,和爱情绝缘了,到时候听从家里的安排,随便凑合一生算了。”
周绍华自嘲的叹息。
“都是缘分。”
周绍华点了点头,“对,是缘分。听说樊董的儿子儿媳就是自由恋爱”
樊万里默不作声。
“还是樊董开明。樊董的儿子,可真是幸福。”
“周少吩咐的事办妥了。没死,但比死还惨,以后不会再碍着周少的眼。”
樊万里转移话题,或者说切入主旨。
周绍华摆了摆手,“樊董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是我学习的榜样。”
说着,他停顿了下,疑惑的问:“不过,我吩咐樊董什么事了吗
樊万里识趣的安静下来。
为人鹰犬,就得有为人鹰犬的觉悟。
老老实实干活就好,自己怎么脏无所谓,千万不要溅到主人身上。
没什么好耻辱的。
人类文明就是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层层分明。
总有人踩在自己头顶,也总有人被踩在脚下。
往上看自卑,往下看自傲,唯有平视,才能得到内心的安宁。
聊了几句,周绍华重新回过身,俯瞰着底下忙碌热闹的工地。
“还有多久能完工交付”
本来按照原计划,只是应付一下的障眼法而已,派几个工人演演戏,糊弄糊弄。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三个月。”
“太慢了。”周绍华道:“等不了这么久了。”
等不了这么久
谁等不了这么久
业主
重新动工,烂尾楼不再烂尾,能够住进血汗钱置换的房子,失而复得,这已经是邀天之幸,那些业主难道还敢奢求什么
不应该感恩戴德吗
“三个月已经是日夜不停的极限,周少,有些时候需要一点耐心。”
风带来周绍华的笑声,因为他重新转过了身,所以看不清表情。
“还是樊董沉得住气啊。我就说,樊董不愧是我的榜样。”
“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说着,樊万里也朝边缘走近,但不像周绍华踩在低矮的护墙上,离了还有两步的距离。
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吗
真不见得。
只不过身体素质的退化是不可改变的生命规律,离得太近往下看,容易头晕。
“我们不能再落人口实,剩下的工程,需要保质保量,尽善尽美。”
只看到周绍华的后脑勺点了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樊董敢于修正的态度值得称赞,但是樊董觉得这么做,真的能够擦拭掉已经留下的污点吗一杯清水变浊,只需要一滴墨,可是想要让墨水复清,就是要难上千百倍的挑战了。”
“我做好我分内的事。至于其他,就得麻烦周少了。”
“哈哈。”
爽朗的笑声被风裹挟,盘旋整个天台。
“很荣幸,原来我在樊董心里,是一个超人。”
“在沙城,没有周少解决不了的问题。”
捧杀。
多低级的手段。
恐怕也只有小仙女们吃这一套。
以往的确无所不能的周少这次却是摇了摇头,扬起脖子,望着无边无际的蓝天。
“沙城毕竟不是周家的沙城,樊董,我不是万能的。”
“周少交代的事情,我全部都已经完成……”
“樊董,有些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也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周绍华抬起脚,又踩在了护墙上,
“这个槛,这次恐怕没那么轻松跨过去。”
“哪里有麻烦,我去解决。”
“绿色置地陆续进去了几位高管,樊董能把他们解决了吗接下来说不定还有人得进去,樊董能把所有的高管都给处理掉吗好像,不太现实吧。”
陆旭只是一个开头,自从他被带走后,绿色置地陆陆续续就数位高管“失踪”,前一天明明还在公司露面,好好的,没任何异常,结果第二天就联系不上了。
所以绿色置地最近被一股恐怖的气氛笼罩,虽然不会因为几个高管就中断运转,但公司的氛围很诡异,空气中仿佛藏匿着无形的怪兽,随时会有幸运儿被挑中叼走。
普通员工尚且感到了压力,那么樊万里这位绿色置地的最高层呢
“周少是在责怪我吗。”
“当然不是。”
周绍华叹了口气,“我知道,樊董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但是绿色置地的问题只是在太多了……”
“咔嚓。”
很应景的声音突然响起。
原来是周绍华脚下的“护墙”不堪重负,砖头垮了两块,好在他只是单脚,要是双脚站在上面,失衡趔趄,那可就真的一步登天了。
看着脚下能踩踏的砖头,周绍华自己都乐了。
“你看,绿色置地实在是有太多的暗疮隐疾了。”
豆腐渣工程嘛。
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在当今社会不是比比皆是的常见现象。
天台的护墙在眼皮底下被轻松踩踏,作为开发商,樊万里一点表情波动都没有,他这种人,泰山崩于前说不定都面不改色,更何况崩掉的还只是几块砖头。
“绿色置地的暗疮隐疾都是因为辛苦出来的。没日没夜的干活,薪水却需要上交,导致生了病也没钱治,没时间治,依然得继续干活,所以才会越来越严重。”
周绍华听完后笑了,知道了这里的工程质量,终于是没敢继续把脚踩在护墙上,“所以樊董是在怪我吗”
“我的意思是,埋怨没有用处。出了问题,应该想解决办法,而不是把精力和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看,樊董何必推脱,明明就在教我做事。”
“樊某哪有这个资格。”
樊万里沉寂道:“不过我比周少痴长几十年,有些话,樊某还是想说一说,不要被眼前的假象所迷惑,人生就是这样,有些当时看上去头疼的麻烦,等过去后回头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多好的心态啊。
果然。
年纪大,还是有优势的。
背对着对方的周绍华受教般点点头,“不知道我到什么年纪,才能拥有樊总这样的心态,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获得成功的人,果然都是有迹可循的。”
樊万里扯了扯嘴角,充满、讥诮与冷漠。
毕竟他看不到对方的脸。
对方也看不到他的脸。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有底线、有原则的商人,即使难免追求利益最大化,但是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做不出豆腐渣的土木工程。
可是自从一次招标会失利,被这位周少约见后,一切都变了。
对方没有给他选择。
毕竟在社会主义的土地上,资本家,是没有话语权的。
要么腾飞,要么死。
他没有选择。
当然了,这么多年过去,一块块优质的地皮被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被拿下,一栋栋降本增效的商品楼拔地而起,公司就像起飞的火箭,不断刷新高度,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意模式,并且觉得理所当然。
的确。
心要变黑,只需要一滴墨。
当然了。
就像他对拎着礼物上门的访客讲述过的人生观。
事过无悔。
他享受了辉煌,荣耀,财富,还有权势,转过头说自己全是被迫的,太过卑劣无耻。
他可是当爷爷的人。
猎猎风声中,樊万里脑子里回溯自己的人生。
假设。
假设时间真的倒退,重回到那个拐点,他应该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不。
是肯定。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是庸庸碌碌的跑一辈子龙套,还是当一次主角
“那么周少觉得,我靠自己,也能成功吗”
是啊。
好像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关键。
不需要外力的帮助,只是也没有外力的打压正常轨迹,难道他不能靠稳扎稳打的努力,走到舞台中央
“我记得,樊董从来不喜欢假设性的问题。”
“我是不喜欢,但是这个问题,我真的有点好奇。”
周绍华眺望远方。
“那么我也想问一问,那些倒在樊董脚下的对手,他们为什么会成为失败者是因为不够努力吗。”
樊万里笑了起来,笑声透着释怀。
“所以说,万事原来有命。”
“樊董这么想,那就对了。”
周绍华抬起手,“看看,多美的风景,看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樊万里笑意微敛,但没有消失。
“是啊,樊某得感谢周少,没有周少,樊某哪有机会站在这里一览众山小。”
周绍华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
“樊董会怨我吗”
“怎么会呢。樊某的一生足够精彩。做人,得知恩图报。”
周绍华没有回头,似乎是从一开始,其实就不敢面对对方。
“我也没有选择。”
他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向背后的樊万里解释。
樊万里笑意平淡,临到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向对方传授人生经验。
“周少有时候,还是太感情用事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周绍华站在进一步就粉身碎骨的位置,迎着朝阳,背影笔直。
“樊董怎么知道我没退呢。”
只有风声。
几秒后才传来声响。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退的还不够多呢。”
周绍华身影微颤,哂然一笑。
“或许樊董说得对,但是人都是有自尊的对吧。”
“嗯,樊董可能又得说我感情用事,不够成熟了。我也知道,自尊这种玩意,就和沙包一样,丢了还可以捡起来。但是。”
“只是我个人也就算了,怎么着都无所谓,但是我代表的不是我个人,我可以丢脸,但是周家不行。”
归根结底。
还是深入骨髓的傲慢啊。
如果只是缺点,可以改,可是这不是缺点,这是三观。
想要修正一个成年人的三观,光靠劝说徒劳无用,所以樊万里没有继续白费唇舌。
“理解。那么周少有信心吗。”
“信心”
“周少觉得自己能赢吗”
“起码,我不会输。”
樊万里没出声,只是笑了笑。
“樊董笑什么对我说的话不认同”
樊万里迈步向前,竟然也来到了天台边缘,站在了周绍华的身边,他俯瞰着自己的项目工地,俯瞰着凌驾半生的沙城。
“不管周少输还是赢,我都看不见了。”
咫尺之遥的周绍华嘴唇抿了抿,忍不住偏头。
“既然知道,今天为什么要来。”
“薛定谔的猫。只有掀开盖子,才知道答案。”
薛定谔的猫,死与生的状态并存,只有打开盒子,内心的两种猜测才会坍缩成唯一的结果。
当然,没文化的人可能听不懂,但周绍华作为官宦子弟,学历肯定不会低。他哑然一笑,看着出奇平静的樊万里。
“我还是低估了樊董的气度,感谢樊董给我上了最后一课。”
“周少动手,还是我自己来”
周绍华沉默,看向远处,带着些许的遗憾、以及惋惜,“樊董没有话要说了吗。”
“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周绍华默然不语。
见他不动,樊万里笑了笑,就和先前爬上天台一样,知道了结果。
这位即将迈入花甲之年的老人又提起了脚。
赫然站在了事实证明质量严重不合格的护墙上。
双脚。
“呼——”
风更猛烈了。
周绍华视若无睹,面无表情。
“我这一生,够本了。”
“咔嚓。”
果不其然。
并不是周绍华的运气不好,整个工程质量的确有严重问题,刚才一脚不经意都能被踩垮,樊万里整个人站了上去,哪有不塌的道理。
而不幸的是。
樊万里并不是后倒,随着破碎的砖头从百米高空跌落,他整个人也扑了出去。
周绍华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一出意外的上演。
“嗒。”
楼下。
看着砸下来的破砖,等待董事长的一大帮人愣了愣。
果然。
在工地规定戴头盔是有道理的。
发愣过后,戴着白头盔的一帮人不约而同仰头。
而后。
全部定住了。
一道阴影挡住光线,极速下降,裹挟着让他们心跳骤停的势能。
“嘭!”
所有人不自觉浑身一颤。
事实证明,从高空摔落的人体,是不会反弹的。
自己开发的楼栋下。
隐约只能分辨樊万里仰面朝上,形状扭曲,不成人形,血水迅速渗出蔓延,还有不知名的白色流体,画面堪比18禁的恐怖大片,触目惊心!
现场大静,而后大乱!
“啊!!!!”
有些女同志心理承受能力比较脆弱,眼眶瞪大,满脸惊恐,尖声大叫。
“那是……董事长”
“救护车!叫救护车!!!”
这种情况,叫救护车吗
赶紧联系大罗金仙吧。
有人尖叫。
有人叫救护车。
有人报警。
还有人——
在吹风。
天台。
周绍华依然站在那里,没有避嫌离开,听着楼下乱哄哄的声音,缓缓吐出口气,嘴角微翘。
“壮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