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和你说话呢,别以为是个瘸子,我就不会对你出手。”
王家宝人到中年,脸上依然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任性。
受不了半天他人的忽视。
尤其是当他主动询问的时候,就更不可以。
王家宝往前几步,轻蔑低头,看着坐在轮椅上、矮了他半个身子的小少年。
他在王家待久了,对一些好东西也是有眼光的。
这瘸子少年身上的东西不多,但衣服材质,还有披在腿上的毯子,质量确实不错。
再加上身旁还有两个侍奉的侍从。
王家宝从王家离开,送去宗门修炼。
名义上说是对他寄予厚望,王家宝一开始也信了,哪怕虽然生活还算富裕,哪怕和之前的日子比,相形见绌。
但。
王家宝还是很相信的。
毕竟从小开始,他母亲就告诉他,他是天之骄子,是福星,他配得上最好的。
直到有一次,他受不了宗门要早起修炼的痛苦,半中央偷偷溜回去,想找自己的母亲,希望能回到王家,继续过以前的好日子。
结果。
母亲没找到,却是听到了管家跟下人的对话。
“小少爷的正妻一直生不出孩子,家主给小少爷找了个外室,等这外室怀孕,记得上报,届时如果生出来的是个少爷,那可就是下一任家主了,都警惕些。”
王家宝听到的时候,整个人都疯了。
等再知道自己母亲都被送走后,王家宝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被放弃了。
他不是下一任王家家主了。
等他慌张如狗,连夜赶回宗门,每日就开始勤加修炼,暗地里也在关注着这个‘外室’的消息。
就等外室生产之时,他就出手灭杀那对母子。
这样一来,王家依然还是只有他一个继承人,要做成这些的前提是,他需要修为!
只是王家宝也终于发现,自己的天资确实不佳。
哪怕有之前在身体里的各种药性帮助,也只是让修炼速度快了那么一点。
等突破到金丹期,那点药性就一点都不剩了。
让他更难受的是。
就在十几年前,他终于查到那外室消息的时候,那外室竟然已经生下一个孩子,还是个男孩!
算计一切,但还是赶不上王家人发现的速度。
最后,他也只来得及把那个男孩,卖给路过的一个奴隶集市。
准备等摆脱嫌疑,再去奴隶集市把人买回来,然后杀了。
不想,那奴隶集市神秘莫测,不管他怎么找,也没有找到任何行踪。
最后也只能在心里想着,他这样都没找到,王家人肯定也找不到。
他依然还是王家的继承人。
事情看似,确实是这样发展的,但王家宝就是觉得家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很是不舒服。
他们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什么失败品。
从那时起,王家宝就恨极了所有天资好的人,也恨上同样是高门子弟,过得却比他顺遂的所有人。
从他进金丹期,再无寸进,无奈成为长老后。
宗门里所有类似的人,都会被他在暗中针对。
看着这些人被为难的难堪样,王家宝只觉得浑身的气都顺了。
也是因此,在看到金香椿的第一眼,王家宝就习惯性的就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等他看到,眼前的人修为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再加上是个瘸子。
心里就更舒服了。
王家宝俯视着轮椅上的少年,眼中的高傲没有丝毫遮掩,从纳戒里取出十几个下品灵石扔出。
灵石洒落在金香椿的毯子上,一些轱辘轱辘滚落而下,掉在地上,在安静的夜晚发出清脆的声响。
金香椿低头,拿起毯子上的一颗灵石,对着月光照了照,有些混浊的灵力在其中滚动,心里不由摇头:
“这样侮辱人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碰到,有意思是有意思,但王家人也是越来越小气了,出手就这么点灵石,怪不得看似依如往西,实际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喂,残废。”王家宝一声喊,颐指气使的模样,很是自然指使道,“灵石你也拿了,去,把第一客栈一个叫魏泱的叫过来。”
说到这里。
王家宝面上凶残,眼睛一瞪:
“我警告你,拿了灵石,就要办事,不然你别想好过。
我可是王家人,王家知道不?在京城一手遮天的存在!
连当今圣上聊事情,都要跟我爷爷好好说话。
不管你心里有什么心思,你可要想清楚后果……行了,你,去把人带来。”
王家宝指着一直没说话,除了金香椿外,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胖子金钱钱:
“你,就你,你去把人带来,一刻钟内不把人带过来,我就把他们俩都杀了,然后砍了你的双腿双手,让你一辈子只能在地上乞讨!”
金钱钱指了指自己。
王家宝不耐烦:“一个瘸子,旁边还跟着个哑巴,都是什么废物,对,就你,再不去,我现在就剁了你家瘸子少爷的一条胳膊。”
说着。
王家宝“刷”一下拔出腰间的刀,架在金香椿瘦弱的肩膀上,忽然一声吼:
“滚!!”
金钱钱看王家宝自以为是的模样,差点要忍不住笑出声。
以防万一暴露。
他强忍着笑意,假模假样手里随便比画两下,惊慌失措地跑走。
等到了一个拐角,一个转弯。
身影就消失在了王家宝眼前。
金钱钱找了小路拐回,隐蔽走到之前在的位置的对面,也就是魏泱在地方。
魏泱看着从进剑城开始,完全就是一副正大光明“我就是来杀人”模样的王家宝。
完全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等金钱钱进了巷子,魏泱头也不回问道:
“这人什么来头?就算是被人当成筏子,来找我的麻烦,也该找个稍微有点脑子的吧?”
金钱钱悄无声息走近,站在她身侧,双手擦在袖中放在身前,笑眯眯道:
“哦,他啊,王家——”
不等金钱钱说完,魏泱忽然打断他:“京城那个世家的,王家?”
金钱钱有些惊讶,面上不显:“是那个王家没错。”
说着。
金钱钱将王家宝和王家人的消息,大概理了理,全部都告诉给了魏泱。
王家。
奴隶集市。
隐约的预感在告诉魏泱。
这个被王家宝送走的人,那个在几个月前就被他斩杀在奴隶集市的少年……
王野。
“真是——”
魏泱感慨着:“缘分啊。”
她和王家人,可太有缘了。
事情都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了,最后竟然还能拐到王家身上。
魏泱都觉得惊奇。
难不成她和王家,就是传说中的‘宿敌’?
想到这里,魏泱莫名被自己逗笑,忽然笑出声。
金钱钱:“??”在笑什么?
自古以来的天骄,性格上都有缺陷,该不会魏泱也——
嗯,算了,当没听见吧,毕竟是金家投资的人,要有包容心。
金钱钱转过身子,假装没听到后面的动静,看着月亮发呆。
至于金香椿的安全?
一个金丹期罢了,有金叔在,掀不起什么大浪。
与此同时。
看着金钱钱忽然转过去,对月长叹的魏泱:“???”
都说有钱人,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毛病。
这金钱钱年纪轻轻就能当上聚宝楼的掌事人,和那些老家伙比起来,毛病这东西,不是多,就是重。
算了。
都是要合作的人,就现在看,大家合作起来也还算顺手,就当没看见吧。
作为加上上一世,年纪不小的人,对年轻的合作伙伴要有包容心。
因着不同的原因,有了相同感慨的两人,脑回路就此对上。
当时间距离一刻钟不远的时候。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点头。
金钱钱:“随便处理,但是要尽快。
对了,京城有事,李钰将军暂时不在。
除非有人要违背萧理的命令,要离开剑城范围,发生什么事,黑甲卫都不会管。
以及,王家子弟有人在军中担职。”
也就是说,黑甲卫看到一切,虽然不会管,但事后如果有高位的人去询问,他们也无法隐瞒。
魏泱秒懂,点头:
“知道了,放心,如果我运气好,这里的事保证没人能知道是我错的。”
运气。
金钱钱喜欢这个东西,但在其他人要用运气做事的时候,又对这个东西最为厌恶。
又爱又恨。
“……一定是运气吗,如果运气不好呢?有没有一种,不那么靠运气的办法?”
话落。
小巷里,忽然传来的轻微的咔嚓声响。
等金钱钱去看。
只见。
一张皮肉波动的脸上,本在其位的五官,正在脸上四处游动。
金钱钱笑容卡在脸上,像极了在假笑。
“……”
沉默中。
魏泱已经给自己选好了一张恰当的脸。
许久,金钱钱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对着身前长着一张陌生,但又带了点熟悉的脸庞道:
“这,就是凡俗里传说中的……缩骨功?”
“咳咳!”
魏泱干咳两声,让弄出来喉结动一动,适应着。
没用多久。
一个少年,微微低头,却又背脊挺直,从下方往上看的视线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恨和狠,如同毒蛇般阴冷。
同样属于少年,又带着嗓音被破坏的沙哑声,在小巷缓缓响起。
音调有些奇特,就像一个平日不怎么说话的人,被逼着开口:
“我没死,很,失望吗?”
金钱钱已经彻底震惊了。
要不是魏泱就是在他面前,变化成了这样一个陌生少年的模样,要不是他还记得这件事。
刚刚少年开口的那一瞬,配着那被野兽盯上一般的眼神,让人背脊发凉。
哪怕金钱钱知道这‘少年’就是魏泱,他还是紧张了。
他没有真的出手,但灵器已经落在掌心,随时都能发动。
“唉,其实本来不想暴露这件事的,但既然大家都是盟友,金香椿小少爷的本事大家也都清楚,我这本事也藏不住的,我主动显露,还是显得比较有诚意。”
魏泱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从纳戒里随手取出一件外衣,套在身上,再收起会让身份暴露的墨剑。
右手掐诀。
小巷里出现一个水镜。
波动的镜面上,模糊但也还算勉强清晰的一个人,浮现其上。
魏泱上下确认着。
最后视线停在头上少了头发遮挡,极有存在感的粉色发夹上。
一个阴狠、还有些自卑的少年,头上戴着一个粉色发夹?
着实让人看着,有些别扭。
就魏泱自己看,都觉得此刻的自己,好像一个变态。
哪怕不用那些奇怪的眼神和特别的语气,只是就这样走上街,就能起到震慑一众人等的作用。
只是魏泱在路上也跟墨小巨确认过了,这发夹就得戴在头上才有用。
最重要的是,只要戴上,除非使用过一次,发夹会自然脱落。
否则,就只有墨巨神才能直接取下。
“……应该是为了防止小孩儿调皮,不小心把发夹蹭掉,或者小孩儿被人欺负,有人要抢走发夹之类的。”墨小巨是这样说的。
魏泱只能说:
“墨巨神大人为自己还没有出世的孩子,还是考虑得太多了,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既然发夹取不下来。
魏泱试了下老招数……用头发盖住发夹。
成功是成功了,但那个位置就鼓起一个小包,不明显,但在王野这样一个人身上,就有些奇怪了。
“戴兜帽或者帷帽,没办法让我这张脸,发挥到极限啊。”
魏泱思索着。
金钱钱看魏泱的动作,知道她要做什么。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一身黑红,要配上一个粉色发夹。
也只能暂时理解成,女孩子的打扮心,以及……魏泱喜欢粉色。
金钱钱在心里做好记录——
【以后给魏泱的东西,可以的话,都弄成粉色】。
这般想着。
金钱钱就见魏泱沉思半晌,然后……一个少年,就顶着戴着粉发夹的脑袋,往外走去。
“!!!”
好恐怖,好诡异的一幕!
想找剑宗的人,举报这里有魔道妖人!!!
就在这时候,魏泱忽然转身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金香椿小少爷都换地方了……不过,看金香椿小少爷的举动,等一会儿,我的运气应该还不错。”
金钱钱被刚刚魏泱的模样惊到,带着还有些模糊的神志,往街道对面角落看去。
只见,刚刚还一直在对金香椿大放厥词,说着什么的王家宝,此刻双眼恍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金钱钱一看就知道,这是金叔惯用的手段……金叔修炼的是‘音’之道,用声音让人产生幻觉,并不难。
一时间,信息有些多。
哪怕平时,这些信息处理起来,对金钱钱都不算什么。
但在看过‘粉色发夹少年郎’的诡异模样后,金钱钱一时间,真的很难保证思维清晰。
“……果然,还是历练不够,换成父亲来,应该就能真的泰山崩而面不改色吧。”
金钱钱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去找他们,如果有需要,说一声就好,我们就在附近,随时能出手处理。”
只是到时候,聚宝楼和魏泱之间平等的合作关系,可能就要因为这一个救命之恩,出现些微的变动了。
就在金钱钱要离开的时候,疑惑道:
“不过,这个少年是谁?为什么非要用这张脸?王家宝对这张脸的主人做过什么,所以他不想见到这张脸?”
魏泱脚步微顿,扭头,笑容阴扈中带着开朗:
“我啊?听完王家宝的故事,再看这张脸,你真的没有想到什么吗?”
一句话。
金钱钱脑海中,如有雷光一闪而过,将迷雾彻底劈开,望着离开小巷的背影,他的瞳孔不断收缩。
许久,吐出几个字:
“王家,奴隶市场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