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冰原,雪落千山。
三年时光,并未抚平这片绝地所有的伤痕。万载玄冰依旧覆盖着深不见底的裂谷,罡风卷起雪粉,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碎钻光芒。然而,与往昔死寂不同,冰原深处,新生的生机如同顽强的苔藓,悄然蔓延。冰隙间,莹白的雪魄草连成片,吞吐着精纯的冰灵之气;冻土边缘,几株不畏严寒的玄冰梅竟已吐出点点嫣红的花苞,在无边的素白中点缀着倔强的色彩。
冰原西南,一片被巨大冰峰环抱的隐秘盆地——寒魄谷。此地乃新发现的冰属性灵脉节点,灵气浓郁精纯,却因深处绝地、环境酷烈,仅有少数修为高深或身负特殊任务的太虚盟修士踏足。
此刻,谷中一座由玄冰凋砌的简陋洞府内。
青霄剑宗长老云崖子正盘膝调息。他须发染霜,面容清癯,周身剑气内敛,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三日前,他带领弟子深入冰原采集一种罕见的冰魄玉髓,遭遇了狂暴的冰煞罡风,虽侥幸脱险,但护身法宝损毁,自身也受了些寒毒侵蚀。
“咳咳……”一丝冰寒之气顺着经脉上涌,云崖子闷咳一声,缓缓收功。他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推开厚重的玄冰门,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粉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冰寒却纯净的灵气,试图驱散体内的寒意。
就在他抬头望向冰谷上空,那片被高耸冰峰切割成不规则多边形的铅灰色天穹时!
异变……陡生!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洪荒凶戾、归墟魔性、冰魄寂灭与混沌道韵的……恐怖威压……勐地从冰谷最深处……轰然降临!
并非攻击!
而是……存在本身……带来的……法则层面的……压迫!
云崖子如遭重击!护体剑气猛然爆发,却在触及那威压的瞬间……寸寸崩碎!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死死抓住门框才未跌倒!骇然抬头!
只见冰谷中心,那片被厚重冰层覆盖的寒潭上空!
空间……勐然……扭曲!
光线被无形之力拉扯、折叠!铅灰色的天幕如同脆弱的布帛,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边缘流淌着七彩时空浆液的……裂痕!
裂痕之中!
两道……遮天蔽日的……巨影……缓缓……显化!
左侧!
通体覆盖着流淌寂灭道则的幽蓝玄冰鳞甲!头角峥嵘如断戟,龙爪撕裂虚空,狭长的龙目左眼冰蓝死寂,冻结万物;右眼混沌流转,吞噬光暗!正是……万丈……混沌冰螭!凌清雪终极形态的……道则显化!
右侧!
翎羽由深渊晶髓铸就,边缘流淌熔解空间的紫焰!双翼展开,翼骨嶙峋如燃烧巨刃!凤目之中,两团由亿万神魂怨念凝聚的幽紫魔火熊熊燃烧!赫然是……完全体归墟天魔……凰烬!夜无欢焚心吞日剑吞噬炼化天魔本源后……魔凰形态的……法则投影!
冰螭与魔凰!
两种本该势同水火的终极存在!
此刻……竟在……共舞!
没有厮杀!没有咆哮!
冰螭幽蓝的龙躯蜿蜒盘旋,带起冻结时空的冰晶风暴!
魔凰紫焰的巨翼舒展拍击,卷起焚尽万物的魔焰狂潮!
冰与火!寂灭与焚世!两种截然相反、毁灭性的道则力量,并非对冲湮灭,而是……以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迹……交织、缠绕、共鸣!如同阴阳双鱼,在毁灭的极致中……演化着……生灭的……轮回!
每一次龙躯的摆动,每一次羽翼的拍击,都引动虚空震颤,法则哀鸣!冰谷四壁的万载玄冰无声龟裂,又在道则余波下瞬间弥合!恐怖的威压让云崖子神魂冻结,血液凝固,连思维都近乎停滞!
“这……这是……”他目眦欲裂,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凌尊……夜帝……的……道……痕?!”
共舞……持续了……一息?
或是……永恒?
云崖子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嗡——!
冰螭与魔凰的巨影猛地……向内坍缩!如同投入水面的倒影,瞬间……消散于扭曲的时空裂痕之中!裂痕缓缓弥合,铅灰色的天幕恢复如常,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有那恐怖的威压残留,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云崖子心头,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强忍着神魂的颤栗与经脉的刺痛,踉跄着冲出洞府!他要确认!那究竟是幻象,还是……神迹?!
踏着没膝的深雪,他艰难地奔向冰谷中心那片寒潭。
寒潭冰面……完好无损。
没有战斗痕迹,没有能量残留。
唯有……
两行……脚印。
脚印自寒潭中心……凭空出现。
并非巨兽足迹,而是……人的足迹。
一左一右。
左侧脚印,边缘凝结着细密的幽蓝冰晶,散发着寂灭归墟的气息。
右侧脚印,边缘残留着暗金魔焰灼烧的焦痕,流淌着焚世幽冥的余韵。
脚印……清晰无比。
如同刚刚有人……漫步于此。
脚印延伸的方向……并非故外。
而是……笔直地……指向……冰谷最深处……那座……高耸入云、终年被暴风雪笼罩的……补天峰!
云崖子心脏猛地一跳!
补天峰!传说中双尊最终决战、逆转天道之地!如今……已是太虚盟……禁地中的禁地!
他再无犹豫!不顾体内寒毒翻涌,不顾灵力损耗,勐地催动残存剑气,化作一道流光,沿着那两行……指引着神迹的……脚印……疾驰而去!
补天峰巅。
罡风如刀,暴雪如怒。
昔日的玄石平台,已被一座巍峨的……混沌玉殿取代。殿宇流淌着七彩霞光,殿顶悬浮着缓缓旋转的阴阳道轮虚影,散发出镇压寰宇的磅礴道韵。此地,乃新生天道意志显化之所,亦是……供奉双尊遗志的……圣地!
然而!
云崖子踏上峰巅的刹那!
目光……勐地……凝固!
玉殿前方,那片曾被天火熔炼五彩石的道痕区域。
一块……通体黝黑、高约九丈、形如断剑……却又流淌着温润混沌道韵的……无字巨碑……巍然矗立!
碑体非金非石,材质与北冥冰谷那双生玉花……如出一辙!碑面光滑如镜,未刻一字一符,唯有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的……混沌道纹……在碑体深处……缓缓流转、生灭!散发出一种……包容万古、沉淀沧桑、却又孕育着无限可能的……浩瀚气息!
无字碑前!
并非空无一物!
一方由混沌灵玉自然凝结的……古朴供台……静静悬浮。
高台之上!
左侧!
斜插着一柄……断剑!
剑身仅余三尺,通体暗沉如琉璃玄铁,断裂处参差不齐,如同凶兽獠牙。剑嵴之上,那曾经流淌着赤金魔纹与金色梵文的位置……唯余一道……深邃的、由冰蓝、暗金、灰白三色光晕交织而成的……混沌剑痕!正是……焚心吞日剑(梵魔道剑)……最后的……残骸!
右侧!
横陈着一具……残琴!
琴身焦黑,遍布裂痕,七根琴弦……尽数崩断!仅余半截琴颈,其上那枚暗紫帝纹烙印……已然黯淡无光!唯有断弦的末端,残留着几缕……粘稠如汞、散发着幽冥死气的……紫金……帝血!正是……夜无欢以魂为祭、奏响最终战歌的……九幽琴……残躯!
断剑!残琴!
供奉于……无字碑前!
风雪呜咽。
吹拂着断剑的裂痕,撩动着残琴的断弦。
发出……如同呜咽……又似低语……的……悲鸣。
云崖子僵立在风雪中。
呼吸……停滞。
血液……冻结。
神魂……剧震!
他认得那剑!认得那琴!那是……贯穿了整个传奇的……象征!是……双尊……存在的……烙印!
它们……为何在此?
供奉于……无字碑前?
那碑……又是……为谁而立?
他踉跄着上前几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
嗡——!
无字碑体深处流转的混沌道纹……勐地……加速!
碑面……并非浮现文字!
而是……倒映出……
两行……深深烙印在雪地上的……脚印!
那脚印……自虚空而来……最终……消失于……碑体之中!
云崖子勐地抬头!
风雪更急!
峰巅之上……
唯有无字碑矗立……
断剑残琴静默……
那两行指引他而来的脚印……
早已……
被……新落的……大雪……
无声……
掩埋……
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