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微光,她看到那个白日里威仪天成、霸道强势的帝王,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蜷缩在床脚的地面上。
玄色的衣袍沾着未干的露水与尘土,发丝凌乱,脸色苍白,额间满是冷汗,口中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充满濒临破碎的脆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不是恐惧,不是排斥,而是一种……混合着酸涩、心疼与莫名冲动的复杂情感。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为他拭去额间的冷汗。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睡梦中的萧辰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把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无忧(云锦)吃痛,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可萧辰却握得更紧,仿佛要将她的手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依旧没有完全清醒,半梦半醒间,只是凭借本能,将那只柔软微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如同迷途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发出一声满足而痛苦的喟叹:“锦儿……我的锦儿……”
无忧(云锦)僵住了。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她生疼,他脸颊滚烫的温度熨帖着她的皮肤,那充满依赖与绝望的呼唤,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她空茫的心湖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应该挣脱的。
她对他依旧心存疑虑,对他的过去依旧一无所知。
可是……身体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无法动弹。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解释的柔软与悸动,让她放弃挣扎,任由他就这样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依靠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萧辰的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似乎从那可怕的梦魇中暂时脱离。他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未散的迷茫与血丝。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自己被紧紧握在掌中的、那只纤细白皙的手。
看到她微微俯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无忧(云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萧辰的瞳孔骤然收缩,狂喜、难以置信、以及一丝生怕是梦境的恐慌,如同烟花在他眼底炸开!
他猛地坐起身,却依旧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目光一瞬不瞬地死死锁住她,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形:
“锦儿……你……你没走?”他像是确认般,又像是祈求,“你……你在陪着我?”
无忧(云锦)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脆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滚烫的目光融化了一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在他那近乎燃烧的注视下,几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对于萧辰而言,却如同救赎的圣旨!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用力,将她一把拉入怀中,紧紧、紧紧地抱住!那力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永不分离!
他的怀抱,带着夜风的微凉,沾染着战场的尘嚣,还有他那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人的体温和心跳。
无忧(云锦)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被迫贴在他坚实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能清晰地听到他那如同擂鼓般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没有抗拒,只是僵硬一瞬后,身体便在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中,缓缓放松下来。
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地,那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抬起,迟疑地、轻轻地,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
感受到她这细微的回应,萧辰浑身剧震,抱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那淡淡的、令他魂牵梦萦的馨香,滚烫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濡湿她颈侧的衣襟。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他的锦儿……
即使忘了所有,她的本能,依旧记得他,依旧……会为他停留。
……
萧辰的秘密回京,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仅限于紫宸宫与凤仪宫最核心的少数知情者。
他利用这偷来的短暂时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无忧(云锦)身边,处理紧急政务也移至凤仪宫偏殿,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昨夜那场源于噩梦的依偎与拥抱,像是一道无形的桥梁,悄然连接两颗因遗忘而隔阂的心。
无忧(云锦)虽然依旧想不起具体的过往,但对萧辰的靠近,已不再是最初那般充满尖锐的恐惧与排斥。
偶尔,当他为她布菜,或是在她翻阅账本时递上一杯热茶,她甚至会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少迷茫,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萧辰将她的每一点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燃烧得越发旺盛。
这一日,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难得的暖意。萧辰处理完几份加急军报,见无忧(云锦)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凋零的花木出神,心中一动。
“锦儿,”他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日天气不错,可想出去走走?”
无忧(云锦)抬起头,看向他。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削弱了几分帝王的冷峻,多几分属于男子的清俊。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萧辰心中一喜,立刻吩咐准备车驾,去往京郊的一处皇家别苑。
马车出了宫城,一路向城外驶去。
无忧(云锦)安静地坐在车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农田、然后是覆盖着薄雪的山峦。越往前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渐渐涌上心头。
这里的山路,两旁的松柏,甚至空气中清冷的松针气息,都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惬意与安宁。
“我们……这是去哪里?”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萧辰看着她眼中那不自觉流露出的柔和,心中激动,面上却维持着平静:“一处梅林。你……以前很喜欢那里。”
梅林?
无忧(云锦)在脑海中搜索,依旧空白。但心底那份莫名的期待感,却越发清晰。
车驾在一处幽静的山谷前停下。谷口有侍卫悄然把守。萧辰率先下车,然后向她伸出手。
无忧(云锦)看着他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迟疑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将她稳稳扶下马车。
踏入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漫山遍野,皆是梅树!枝头依旧点缀着些许晚开的、或粉或白的梅花,在冬日的阳光下,如同星子般闪烁,充满苍劲古朴的美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清冽淡雅的梅香,沁人心脾。
无忧(云锦)站在谷口,望着这片望不到尽头的梅林,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归属感与熟悉感,瞬间将她包围。
这里……她一定来过!而且,来过很多次!
她不由自主地松开萧辰的手,向前走去。脚步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静谧的天地。
萧辰跟在她身后,目光紧紧追随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无忧(云锦)漫步在梅树之间,指尖偶尔拂过粗糙的树皮,或是触碰那冰凉娇嫩的花瓣。她在一棵形态尤为奇特、枝干如同蟠龙般扭曲盘旋的古梅前停下脚步。
这棵梅树……好熟悉。
她仰头看着,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挣脱束缚。
“……这棵‘龙游’,是这片梅林最古老的树,据说已有三百岁。”萧辰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引导的温柔,“你第一次来时,就说它像一条蛰伏的龙,还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龙游?
是她取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