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阳光斜斜切过堂屋,小孙女蹲在樟木箱前,翻找太奶奶留下的旧物。箱底的蓝布帕子被她抽出来时,裹着的糖纸册哗啦啦散开,几张泛黄的糖纸飘落在地,其中一张印着褪色的五角星,边角粘着点细碎的毛线,是太奶奶当年纳鞋底时不小心蹭上的。
“这糖纸在织毛衣呢!”她捏着糖纸边缘的毛线头笑,陆延正坐在旁边擦太爷爷的旧糖柜,听见这话回头看,玻璃柜门上的糖纸贴画被阳光照得透亮,牡丹与荷花的纹路交叠,像两季的甜在悄悄说话。
“你太爷爷当年给糖柜换玻璃时,特意让木匠在柜角留了道细缝,”陆延指着柜底的暗格,“说‘糖纸得透点气,才能把甜养得更久’。”暗格里藏着个小布包,解开一看,是半包用糖纸裹着的冰糖,糖纸印着“国营食品厂”,背面用铅笔写着“给囡囡留的”,字迹是母亲年轻时的笔迹,带着点青涩的娟秀。
苏星晨在厨房煮元宵,糯米粉的香漫出来,缠上飘进窗的阳光。她从糖罐里舀出勺红糖,糖粒间混着张碎糖纸,是去年熬糖时不小心掉进去的,玻璃糖纸被糖粒磨得发亮,像块透明的糖。“你看,糖都舍不得让它走,”她把糖纸捡出来,放在灶台上,“这是日子在偷偷续着甜呢。”
小孙女抱着糖纸册跑到糖柜前,把新攒的橘子糖纸贴在玻璃门的空白处,橘子的橙与牡丹的粉融在一起,像给旧糖柜添了片新叶。她忽然发现柜角的细缝里,卡着张卷成细条的糖纸,用镊子夹出来展开,上面印着半只喜鹊,另一半大概是被岁月啃掉了,却依旧能看出翅膀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
“是太奶奶的喜鹊糖纸!”她举着糖纸往厨房跑,脚下的木楼板发出吱呀声,像在跟着她的脚步数年轮。陆延放下抹布跟过去,看见苏星晨正把喜鹊糖纸放进元宵汤里,糖纸在沸水里舒展,半只喜鹊仿佛在甜汤里飞,引得小孙女直拍手。
午后的风带着点融雪的湿,吹得院角的糖纸风铃叮当作响。陆延搬出梯子,往槐树的新枝上挂了串糖纸——有太爷爷的牡丹糖纸,有太奶奶的喜鹊糖纸,还有小孙女的草莓糖纸,绳子在枝桠间绕了三圈,像给树系了条甜腰带。“让树也尝尝甜,”他拍了拍树干,“明年的叶子能更绿些。”
苏星晨翻出母亲的旧相册,某一页里夹着张糖纸,印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是她十岁时父亲买的奶油糖,糖纸背面贴着张一寸照片,小小的她举着糖纸笑,嘴角还沾着奶油。“你看,糖纸连小时候的甜都记着呢,”她把糖纸抽出来,夹进小孙女的糖纸册,“这叫‘甜传代’,一辈辈往下续。”
小孙女把相册里的照片抽出来,贴在糖纸册的“年轮页”,照片上的小女孩举着糖纸,与现在的自己举着同款糖纸的样子重叠,像时光在糖纸上打了个结。她忽然发现相册封底的夹层里,藏着张折叠的糖纸,展开一看,是太爷爷写的便条:“阿芳,今日买了新糖,糖纸给囡囡玩,她笑起来像糖纸里的太阳。”
“太爷爷在夸妈妈呢!”她举着便条跑去找陆延,陆延正坐在槐树下削竹片,准备编个新的糖纸篓。竹片削得薄如蝉翼,他把便条上的糖纸撕下来,包在竹片外:“让竹篓也带着太爷爷的字,装糖纸时更甜。”
傍晚收衣裳时,苏星晨发现竹竿上的小棉袄口袋里,露出半截糖纸,是小孙女白天塞进去的。风把糖纸吹得鼓鼓的,像只装着甜的小信封。她把糖纸抽出来,看见上面用彩笔写着“给明年的我”,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仿佛在给未来的自己寄了颗糖。
陆延把新编的糖纸篓放在堂屋,篓口系着那串槐树梢的糖纸,风从门缝钻进来,糖纸与竹片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响,像在数着糖纸册里的年轮。小孙女抱着篓子往里面放糖纸,每放一张就数一声,数到太爷爷的牡丹糖纸时,忽然说:“这张糖纸比爷爷还老呢,却比草莓糖还甜。”
夜色漫进屋里时,糖纸篓在月光下泛着淡影,里面的糖纸一张叠着一张,旧的故事缠着新的期盼,像树的年轮,一圈圈往外扩,把甜续了又续。陆延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的滴答声里,仿佛听见太爷爷太奶奶在说:“日子就像糖纸,旧的甜着新的,新的续着旧的,才成了长长久久的暖。”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晃,枝桠上的糖纸串打着旋,像在为这代代相传的甜,跳一支永远不停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