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与尤世功在地图上又圈定了两户肥猪。
皆是恶行昭着、民愤极大之辈。
劫掠这等人家,钟擎心中毫无负担。
若牺牲这几家的不义之财,
能换得辽东万千将士和百姓一线生机,他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尤世功领命,自去挑选精干人手,筹备夜间行动。
钟擎则将昂格尔与郝二牛召至近前,交代潜入皇宫之事。
结合许显纯的供词、零散史料以及天启朝紫禁城的大致布局,
几相印证,钟擎最终锁定了两处最可能的地点:
一是张妃原本居住的宫苑,
另一处则是宫中可能用于幽禁妃嫔的僻静夹道或冷宫。
具体在何处,需得潜入之后,寻机擒拿一名知情的内侍或宫女,方能问明。
时间紧迫,因他的出现,历史已生变数,
钟擎无法确知张妃此刻是否已遭毒手。
必须尽快行动。
至于许显纯,钟擎心念一转,想到了还拘在禅房里的武当派众人。
他们不是一心要查清紫霄别院被查封的缘由、与阉党讨个说法吗?
这现成的阉党核心爪牙,正好交给他们去审问,也算遂了他们的心愿。
审完之后,再结果其性命便是。
钟擎迈步走进那间禅房时,玄诚子早已苏醒过来,
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聆听圆觉法师的“教诲”。
圆觉法师其实也并不完全清楚大帝这段时间的具体行事,
但老和尚阅历深厚,心思活络,
更兼有孙承宗老大人信笺中的描述作为底稿,
此刻讲起来那叫一个口沫横飞、绘声绘色。
他将钟擎自现身辽东以来的种种作为,
诸如整饬军备、慑服督师、乃至方才弹指间镇压全场的气势,
皆附会于真武大帝巡游人间、荡魔除秽的显化之功。
圆觉法师刻意强化了真武大帝在道门,尤其是与全真教渊源极深的概念。
他肃然道,真武大帝,又称玄天上帝,乃北方战神,
主掌兵戈,镇煞辟邪,更有护国佑民之无上功德。
于修行者而言,大帝更是护持正法的至尊神灵。
全真一脉讲究性命双修、济世利人,
无论是祖师云游弘法、还是弟子入世积功,
皆需仰仗真武大帝之神威,扫荡魔障,为修行之路护法辟邪。
大帝所象征的刚健正道、斩除邪欲之精神,亦与全真清修守戒之要旨相合。
如今大帝法身显化,行此雷霆手段,
必是洞察世间妖氛炽盛,故以杀伐显慈悲,以霹雳手段行护生之实。
这一番话,听得一众道士目瞪口呆,心神摇曳。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降临凡尘的帝君,
行事竟是如此杀伐果断、凌厉无匹,
与他们平日静坐丹房、持诵经典的修行方式截然不同,
却偏偏又契合了道典中关于帝君巡世、扫荡群魔的记载。
玄诚子听得是心服口服,外加十二分的佩服,
那点因冲突而产生的怨怼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神只显化的敬畏。
云曦小道姑更是听得忘记了先前那点龃龉和不快,
一双星眸之中异彩连连,满满的都是震撼。
此刻她心中哪还敢有半分记恨?只余下无穷无尽的敬畏还有好奇。
禅房的木门被推开,钟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房内众人皆是一惊,玄诚子、圆觉法师以及众道士下意识地就要屈膝下跪。
钟擎眼疾手快,手臂一抬,直接制止道:
“都站着!谁也别跪!”
他丝毫不给和尚道士面子,直接开怼道:
“站着行礼即可,跪就免了。
跪了上千年,王朝更迭、百姓遭殃,
也没见你们这般跪拜为世间求得多少太平。”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震得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玄诚子和圆觉法师两位年长者更是老脸一红,神色讪讪。
大帝这话……也太过直白尖锐了些,
简直是将千百年来释道两门与世俗权力的关系剥了个干干净净,让人脸上火辣辣的。
然而,站在一旁的云曦,这个入道未深、心思单纯的年轻道姑,
闻言却是眼睛一亮,心底深以为然!
她自幼入道,虽修行日浅,
却始终对观中一些师兄弟只知打坐炼丹、追求个人长生,
而对山门外百姓疾苦漠不关心的风气颇不以为然。
她总觉得,道法若不能济世救人,终日枯坐又有何意义?
此刻听到大帝这般毫不留情的斥责,
只觉得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上,简直再对没有了!
也正是因为这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济世”心思,
她在观中时常显得不合群,只因她是长春堂丘珩真人的弟子,
是丘祖一脉的直系传人,旁人平日才不敢多有微词。
钟擎哪里会去理会他们各自的心思,
他目光扫过,直接指向玄诚子:
“你,是玄诚子?”
玄诚子连忙躬身:
“正是贫道。”
“嗯,”
钟擎态度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本座擒了一个锦衣卫的头目,叫许显纯。
你们查的事,估计跟他脱不了干系。
人就在隔壁,你派人去问话吧。
手段你自己把握,但有一条,别把人给我弄死了。”
说完,也不等玄诚子回应,便转身走出了禅房,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玄诚子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一行人在京城像没头苍蝇般摸索多日,
毫无头绪,不想竟在此地得到了关键人犯!
他强压住激动,连忙对圆觉法师匆匆合十一礼,
也顾不得多言,立刻招呼一众弟子:“快!随我来!”
众人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匆匆跟着玄诚子向门外走去。
话说这帮平日道貌岸然的道士,审问起人来却都是实打实的狠茬子。
没一会儿,关押许显纯的那间小屋里,
就传出了杀猪般的惨嚎和断断续续、如同受了天大委屈般的哭泣求饶声。
云曦并未跟着进去,她独自静立在院中屋檐下,
一双星眸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不远处钟擎那挺拔如山、渊渟岳峙的背影,
怔怔出神,竟一时看得痴了。
少女情怀,夹杂着对强者的敬畏与难以言说的好奇,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悄然流转。
这一切,都被尚未走远的圆觉法师看在眼里,
老和尚微微摇头,低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又是一段尘缘孽债啊。”
说罢,便缓缓踱步向前院去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屋内的惨叫声渐渐平息,
转而变成了粗重狼狈的喘息,显然,许显纯被收拾得够呛。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玄诚子面色铁青、惊怒交加地当先走出,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道士更是个个义愤填膺,
咬牙切齿,手中紧握的宝剑微微颤抖,
显然是从许显纯口中掏出了令人发指的真相。
玄诚子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快步走到钟擎身后,整理了一下衣冠,郑重地长身一揖:
“贫道玄诚子,拜谢大帝!
多谢大帝擒此元凶,赐我真相!
此獠罪行滔天,罄竹难书,若非大帝出手,
我长春堂同门之冤屈,几无昭雪之日!”
钟擎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玄诚子身上,难得地虚抬了一下手道:
“好了,真相既已大白,你们此番入京的要务也算完成了。
此地非久留之所,我就不多留你们了,诸位可自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