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事件的余波,根本没随着离开滨江艺术区就消停。
叶伟心里门儿清,那场看似偶然的冲突,活像往平静湖面砸了块石头,激起的涟漪正不受控地一圈圈荡开。
乐乐那几句关于“钱味”盖过“好玩”、直戳艺术创作变味儿的“大实话”,杀伤力比之前揭人隐私可猛多了!
它戳中的可不止某个人的脸皮,而是戳疼了一个圈子、一套玩法的敏感神经。
连着两天,那种被盯梢的感觉嗖嗖加重。
不再是之前“暗影之眼”那种单一监视,而是凭空多出好几道目光,来源不明,心思各异。
有时是路边报刊亭后面假装看报的大叔,有时是擦肩而过、戴着耳机的慢跑客。
他们的眼神像无形的扫描仪,唰地扫过叶伟和乐乐,带着打量、掂量,甚至还有点儿说不清的……狂热劲儿。
叶伟感觉自己活像显微镜下的标本,一丁点反应都可能被记在小本本上。他变得倍儿小心,简直草木皆兵。
接送乐乐时,他故意绕远路、频繁换路线;送外卖时,专挑人堆儿里扎,能少待一秒是一秒。
他甚至开始犯嘀咕:那些平平无奇的订单,背后是不是也藏着试探的小钩子?
胸口的清心铃再没主动响过,仿佛画廊门口那一声已是极限。它安安静静贴着皮肤,像个沉睡的小秘密。
而乐乐呢,短暂“灵光一闪”后,又被黑石坠子裹得严严实实,变回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偶尔闹点小脾气的普通小娃。
这种“正常”,反而让叶伟心里更不踏实了。
他感觉自己怀里抱了个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偏被人强行捂上了厚厚的盖子,天晓得啥时候、啥力量会把它再次掀翻!
家,成了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儿。
周小小敏锐地捕捉到丈夫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体的压力,她不多问,只是用更细水长流的体贴默默撑着。
夜里,她会等他回来,哪怕只是静静坐在客厅;清晨,她会备好干净(虽然依旧旧巴巴)的衣裳。
这份沉甸甸的温暖,是叶伟在惊涛骇浪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这天傍晚,华灯初上。
叶伟正打算送完最后一单就收工回家,一个眼熟的地址猛地跳进眼帘——“碧水云间”休闲洗浴中心。
叶伟的心咯噔一沉。
这地方留给他的回忆,可一点儿不美好。
上次那个被乐乐戳中心事、狼狈不堪的管理员“小磊”,还有那弥漫着水汽、香薰和一股子虚伪压抑味儿的环境,都让他本能地想躲开。
手指悬在“拒绝”按钮上,他拿不定主意。
拒单?损失银子不说,还等于因为怕事儿改了习惯,搞不好会引来暗处眼睛的注意。
接单?又得踏进那个是非窝,指不定撞上啥幺蛾子。
最终,想维持“正常”的念头压倒了心里的膈应。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接了单。
这次点餐的是洗浴中心内部的一个按摩技。
再次来到“碧水云间”,那宫殿似的建筑在夜色和霓虹灯下,金碧辉煌得晃眼,却透着一股子土豪金暴发户的虚妄。
门口车水马龙,穿着各色贵价浴袍的客人进进出出,空气里混着酒气、香水味和洗浴中心特有的湿漉漉气息。
叶伟停好车,抱着已经有点睡眼朦胧的乐乐,走向侧面昏暗的员工通道。
通道里依旧气味混杂。他耷拉着眼皮,加快脚步,只想快点送完闪人。
走到那个熟悉的前台交接窗口,后面坐着的不是上次的“小磊”,换了个面相更油滑、眼珠子滴溜乱转的年轻小哥。
“外卖?搁那儿。”小哥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的架子,眼睛几乎粘在手机屏幕上。
叶伟依言放下饭,心里稍稍松口气,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员工通道深处,一阵压低的争吵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
“……王领班,求求您了,再宽限两天,我弟弟的医药费真的拖不起了……这个月的提成我马上就拿到了……”
一个粗哑的男声不耐烦地打断:
“宽限?我宽限你,谁宽限我?规矩就是规矩!掏不出钱,别怪我不讲情面!
要么,今晚乖乖去‘帝王厅’伺候好刘老板那几位爷,债一笔勾销;要么,现在就拎包滚蛋!自己选!”
“王领班,我不能……那种地方……求您了……”女子的哭声更绝望了。
叶伟脚步一顿。这声音……有点耳熟?他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祥的预感。
前台那油滑小哥,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还带着点看热闹的劲儿,低声啐了口:“切,装什么清高……”
叶伟不想惹事,尤其是在这种鬼地方。他抱紧乐乐,打算赶紧溜。
可通道深处,那个王领班的破锣嗓子猛地拔高,满是威胁:
“阿芳!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你还有几分姿色,你以为你能在这儿混这么久?
刘老板点名要你,那是你的福气!今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人,把她给我弄去‘准备’!”
阿芳?!
叶伟如遭雷劈,猛地转身!难怪耳熟!真是她!她不是在面包店干活吗?怎么又跑回这鬼地方了?还摊上这种事儿?
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叶伟脑门!他几乎能看见阿芳此刻那绝望无助的眼神!他不能眼睁睁看她跳火坑!
就在叶伟怒火中烧,要不管不顾往里冲的瞬间,他贴胸戴着的清心铃,再次被他狂跳的心脏和激荡的情绪引动,发出一声比前两次都更清晰、仿佛直击灵魂深处的——
“叮——!”
一股清冽的凉意如同冰泉浇顶,不仅瞬间浇灭了大半冲动,更在他脑子里劈开一片异常清明的空间!让他没被愤怒完全吞掉。
而就在此时,一直趴在他肩头打瞌睡的乐乐,被这铃声猛地惊醒,小脑袋噌地抬了起来!
他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通道里,骤然迸发出一种纯净又锐利的光芒,仿佛能刺穿所有污浊与伪装!
小家伙没看通道深处,而是猛地一扭头,目光如电,唰地射向员工通道另一侧——
那儿有扇虚掩着的厚重木门,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门后,像是个独立休息室或者办公室。
乐乐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写满了浓浓的厌恶和排斥,活像闻到了世上最恶心的气味。
他伸出小手指,直直戳向那扇门,用他那被惊扰后带着愤怒、却异常清亮响亮的童音,一字一顿,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通道里炸开:
“爸爸!那扇门后面!有好多好多黑色的、黏糊糊的‘手’!它们在抓一个亮晶晶的、但是快要碎掉的‘圈圈’!”
整个员工通道,瞬间死寂!连深处阿芳的抽泣和王领班的呵斥都戛然而止!
前台那个油滑的年轻男子吓得手机“啪嗒”掉在桌上,目瞪口呆地盯着乐乐。
乐乐仿佛没受任何干扰,继续用他那能涤荡一切污秽的纯净语调,清晰地“描述”着他“看”到的景象:
“那个‘圈圈’……好像是一个承诺……它本来可亮可亮啦……现在被那些黑手抓得好疼……上面刻着的字……‘良心’……都快被磨没啦!”
他小眉头紧紧拧着,脸上全是心疼和愤怒,
“还有……那些坏黑手……它们还想把一个穿着白衣服、但是心里在哭的阿姨……也拖进去!它们太坏了!”
“……”
“砰!”
那扇虚掩的厚重木门被人从里面狠狠撞开!
一个穿着浴袍、身材肥胖、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眼神慌乱,额头青筋暴跳,死死盯住乐乐!
他就是这家洗浴中心明面上的老板,也是王领班嘴里那个“刘老板”背后的靠山之一!
而通道深处,王领班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面无人色,看着乐乐如同见了索命阎罗!
那个亮晶晶的、刻着“良心”的“圈圈”?那些黑乎乎的“手”?这小祖宗怎么会知道刘老板和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承诺”和勾当?!
还有那个“穿着白衣服、心里在哭的阿姨”,指的是谁?是刚被他们威胁的新来的、不肯就范的女技师?还是……?
这哪是窥破隐私!这简直是把他们最肮脏、最核心的交易链条,用最形象、最残酷的方式,赤裸裸地抖了出来!
虽然通道里这会儿没外人,但前台那小子,还有刚刚被惊动的几个内部人员……这消息要是漏出去半点……
肥胖老板又惊又怒,指着叶伟和乐乐,嘴唇哆嗦着,想喊人,却又怕乐乐那吓死人的能力,生怕他再蹦出什么更要命的话!
“滚!你们给我滚!”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怒火都扭曲了。
叶伟立刻明白,机会来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冲向通道深处,一眼就看到了被一个马仔抓着胳膊、泪流满面、衣衫有些凌乱的阿芳。
“放开她!”叶伟低吼一声,眼神冷得像冰刀。
那马仔被叶伟的气势和他怀里那个“语出惊人”的小家伙吓住,下意识松了手。
叶伟一把拉过惊魂未定的阿芳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铁青着脸的老板和抖如筛糠的王领班,不再废话,抱着乐乐,带着阿芳,迅速撤出了这条令人窒息的员工通道。
直到走出“碧水云间”,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三人才像从噩梦中惊醒。
阿芳浑身发抖,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面包店经营不善倒闭了,她为了给弟弟凑医药费,不得已又回了这里,没想到差点……
叶伟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里五味杂陈。生活啊,总爱把人往绝路上逼。
他没多问,只是沉声道:“先离开这儿再说。”
他把阿芳安置在电动车后座,自己抱着乐乐,拧动电门,迅速汇入车流,消失在霓虹闪烁的夜色里。
而在他们身后,“碧水云间”那扇厚重的木门后,肥胖老板瘫坐在真皮沙发上,冷汗浸透了浴袍。
他颤抖着手拨通电话:
“……栽了,点子扎手……那孩子……太邪门了!他好像……啥都知道了……对,连‘那个圈子’的事儿……必须尽快处理掉……不能再留了!”
电话那头,传来阴冷的声音:
“知道了。看来,‘钥匙’比我们想的还要敏感……计划提前。先把那个多管闲事的外卖员和‘钥匙’分开……”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
叶伟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碧水云间”,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他知道,这次他们碰到的,恐怕不再是简单的歧视或私人恩怨,而是更深、更黑暗的东西。
阿芳暂时脱险了,但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悄悄酝酿。而那枚清心铃,在今晚再次响动后,仿佛耗尽了力气,变得愈发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