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聚会所带来的情感激荡与后续互助行动引发的深沉思考,如同一场持续的精神春雨,浸润着这群渐次步入人生秋季的老人们的心田。在经历了最初的喧哗与感慨、悲痛与帮扶之后,一种更为深远、更具责任感的忧虑,开始在某些善于反思的知青心中萌发、滋长——当他们都老去,当记忆随着生命一同凋零,那段改变了他们一生命运的“上山下乡”历史,将由谁来记住?该如何被讲述?怎样才能不让那浸透了青春、汗水、泪水甚至鲜血的集体记忆,湮没在时间长河与后代子孙日渐隔膜的目光中?
这个问题,在一个周六的午后,于那家已成为他们小型据点的老式咖啡馆包间里,被郑重其事地提上了“议事日程”。依旧是肖霄、苏晨、李卫东、孙丽娟、“秀才”赵志刚等十几位核心成员。窗外是上海春日慵懒的阳光,室内则弥漫着咖啡的焦香与一种凝重的思考氛围。
话题是由赵志刚引出的。他放下一直摩挲着的咖啡杯,环视众人,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知识分子的忧思:“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们缅怀了逝者,帮助了生者,这很好,是对我们自身良心的交代。但是,然后呢?”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这一代人,正在不可逆转地老去。我们的孩子,比如晓梦他们这一代,他们对‘上山下乡’的了解,可能仅限于历史课本上几行冰冷的文字,或者是我们偶尔提及的、被时间美化或模糊了的碎片化故事。等我们都不在了,那段真实、复杂、充满了个体悲欢与时代烙印的历史,会不会就此被简化、被误读,甚至……被彻底遗忘?”
一石激起千层浪。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孙丽娟推了推老花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教育工作者的严谨:“志刚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及时,也非常严峻。我退休前在学校,就发现现在的年轻孩子,对那段历史非常陌生,甚至有些孩子觉得‘知青’跟古代的‘流放’差不多,完全无法理解那是一个涉及千百万城市青年、持续了十年之久的巨大社会变迁。这种隔阂,不仅仅是时间的,更是认知和情感上的。”
“可不是嘛!”李卫东嗓门依旧洪亮,却带着一丝无奈,“我跟我家那小子讲当年在北大荒零下四十度刨粪,他居然问我为什么不用挖掘机!你说这……这怎么聊到一块儿去?”他的抱怨带着哭笑不得的意味,却也真切地反映了代际之间的理解鸿沟。
一位在文化馆工作的女知青叹了口气,幽幽地说:“我试着把我当年的日记给我女儿看,她翻了几页,说‘妈,你们那时候好惨啊,文字里都透着一股绝望’,然后就放下不再看了。她说她看着难受,宁愿去看些轻松愉快的东西。”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和被拒绝的伤感。
肖霄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他想起了女儿晓梦。正是因为带她回到了胜利村,让她亲眼看到了那片黑土地,亲身感受了那里的严寒与辽阔,触摸到了父辈们当年生活的真实场景,她才真正理解了那段历史的分量,并将其内化为自己成长的养分和未来事业的方向。他沉声开口道:“光靠说,恐怕确实不够。晓梦的例子告诉我,需要一种更直观、更沉浸的方式,让下一代能够‘感受’到,而不仅仅是‘知道’。”
“肖霄说得对!”苏晨接口道,她的眼神因回忆而显得温暖,“晓梦画的那些画,之所以能打动那么多人,就是因为她不是简单地复述历史,而是融入了她作为下一代人的观察、理解和情感,她用她的方式,把我们家的故事,把那段历史,‘翻译’成了她能理解、也能打动同龄人的语言。”
赵志刚猛地一拍大腿,显得有些激动:“这就是关键!我们不能指望下一代完全复制我们的记忆和情感。我们需要搭建一座桥梁,一座能够让不同世代之间进行有效沟通和理解的桥梁。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将我们的‘个体记忆’和‘集体记忆’,转化为可以被下一代接受、甚至参与建构的‘文化记忆’或‘历史遗产’。”
“具体该怎么做呢?”孙丽娟追问,这是摆在所有人面前最现实的问题。
讨论开始变得热烈而具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各种想法碰撞出火花。
“我们可以组织‘口述史’小组!”那位在文化馆工作的女知青提议,“系统地、有规划地采访还健在的老知青,用录音机(当时数码录音笔尚未普及)记录下来,整理成文字。这不光是为了留存史料,更重要的是,记录下每个活生生的人的故事,那些细节、那些情感、那些在宏大叙事背后鲜活的个体命运。”
“这个主意好!”赵志刚表示赞同,“我可以负责联络一些有文字功底的老同志,参与整理和编写工作。甚至可以争取出版一套‘上海知青口述史丛书’,让这些故事有机会被更多人看到。”
孙丽娟从教育角度出发:“我们还可以尝试跟一些中学、大学的历史教研组合作,开发相关的校本课程或者专题讲座。不是干巴巴地讲历史事件,而是请老知青走进课堂,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展示老照片、旧物,甚至可以组织学生到像胜利村这样有代表性的知青点去进行社会实践,让他们在实地感受历史的痕迹。”
“对!让历史活起来!”李卫东也来了劲头,“光听老头老太太讲可能不够生动。咱们是不是可以搞个小小的‘知青生活体验营’?哪怕只有一天,让孩子们尝尝苞米面窝头的味道,试试在模拟的知青点土炕上坐一坐,感受一下那种氛围?”
肖霄沉吟片刻,补充道:“除了苦难和磨砺,我们也应该让下一代看到那段经历中锻造出的积极品质。比如坚韧不拔的意志、吃苦耐劳的精神、在困境中互相扶持的团队意识,以及对国家、对土地更深沉的感情。这些都是宝贵的精神财富,应该传承下去。”
苏晨轻声说:“还有艺术的形式。就像晓梦的画册,还有志刚你们写的文章、诗歌,甚至将来能不能拍一些纪录片?用影像的力量,可能更容易被年轻人接受。”
讨论持续了很长时间,从下午一直到华灯初上。众人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一个多层次、立体化的“记忆传承”计划雏形渐渐浮现:
1. 史料留存层面: 成立“知青口述史”项目组,系统采访记录,建立档案,争取出版。
2. 教育结合层面: 与学校合作,开发课程、举办讲座、组织社会实践,让历史走进课堂。
3. 文化传播层面: 鼓励和支持基于知青历史的文艺创作(文学、绘画、摄影、纪录片等),用艺术的形式打动人心。
4. 精神提炼层面: 在讲述历史的同时,有意识地提炼和弘扬那段岁月中淬炼出的积极精神和价值观。
5. 亲身体验层面: 创造条件,让下一代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和感受当年的生活环境(如保留完好的知青点、博物馆等)。
这个计划宏大而艰巨,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但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都闪烁着坚定和使命感。他们知道,这或许是他们在人生暮年,能为历史、为社会、为子孙后代所做的,最有价值的一件事。
赵志刚最后总结道,语气庄重:“我们无法选择历史,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面对历史,如何传递历史。我们的目的,不是要让下一代背负我们的苦难,也不是要他们简单地同情或赞美,而是要让他们‘理解’——理解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逻辑,理解父辈们走过的弯路和付出的代价,理解国家发展进程的复杂与艰辛。从而,能够更加清醒、更加睿智地面对他们自己的时代和未来。”
肖霄深深地点了点头。他看向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夺目,那是与他们青春时代截然不同的繁华。他仿佛看到,一条无形的、由记忆、理解和责任构筑的纽带,正试图跨越时间的鸿沟,将他们这一代人与下一代人连接起来。那纽带或许纤细,却坚韧无比,如同黑土地上生生不息的野草,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也孕育着未来的希望。
这次讨论,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悲情的控诉,有的只是一群老人,在咖啡的余香中,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商讨着如何将一段沉重的集体记忆,转化为可以滋养后世的精神资源。他们深知,遗忘意味着背叛,但僵化的记忆同样是一种负担。唯有通过真诚的讲述、开放的对话和富有创造性的转化,才能让那段历史真正地“活”在后来者的心中,成为民族记忆中有机的一部分,警示后人,启迪来者。
薪火相传,任重道远。但此刻,在这间春夜的咖啡馆里,火种已然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