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苏蘅被腕间藤纹的灼烧感惊醒。
她掀开锦被坐起,指尖刚触到窗棂,便有细碎的震颤顺着木缝钻进来——是御苑里的玉簪花在尖叫。
“枯了,全枯了……”她猛地推开窗,晨雾里浮动着刺鼻的焦土味。
主苑方向,原本清冽的灵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泉底青石板裂开蛛网状的纹路,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消失时,连带着打蔫的玉兰、垂头的海棠、蔫软的绿竹,所有灵植的枝桠都在簌簌发抖,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苏姑娘!”小宫女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李总管让您赶紧去听松阁,说是出了大事!”
苏蘅系紧月白衫子的腰带,刚跨进听松阁门槛,便被满室的压抑撞得一怔。
李德全的官帽歪在鬓角,手指捏着茶盏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赵婉如立在案前,素白裙角沾着泥点,见她进来,眼尾微微一挑;沈青萝缩在柱子后面,正用帕子绞着衣角,帕子上绣的并蒂莲被揉成了乱麻。
“都到齐了。”李德全重重放下茶盏,茶沫溅在案上,“今日卯时三刻,主苑灵泉突然干涸,所有灵植同时失了灵气。你们都是御苑当差的灵植师,说说看,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赵婉如的声音像浸了冰碴子,“昨日苏姑娘还在灵泉边转悠,说要‘研究灌溉路径’。灵植师最忌随意改动灵气脉络,定是她为了显摆手段,擅自调整了泉眼流向!”满室抽气声。
苏蘅的目光扫过赵婉如泛红的眼尾——那是昨夜在地道里急火攻心的痕迹。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藤纹在皮肤下蜿蜒成小蛇,顺着地砖缝钻出去,触到灵泉底部时,突然被一股阴寒的力量狠狠绞住。
是噬灵石!她倒抽一口冷气。
那石头埋在泉底三寸,表面布满细密的锯齿状纹路,正像饿极了的兽类,一口口啃噬着地脉里的灵气。
更让她心跳漏拍的是,石头边缘缠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梅香——是萧砚惯用的沉水香,混着北疆特有的雪松香。
“是白露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
萧砚曾说过,白露使是二十年前屠灵案的余党,专以噬灵石破坏灵脉。赵婉如勾结的,根本不是什么腐菌,而是这群灭绝灵植师的恶魔!
“苏姑娘?”李德全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倒是说话啊!”
“我在想,赵师姐为何急着定罪。”苏蘅抬眼,目光扫过赵婉如攥紧的帕子——帕角绣着半朵未开的曼陀罗,那是她昨夜在地道里,影藤缠上赵婉如手腕时记下的绣样,“灵泉异常若真是人为改动,该是循序渐进的枯败,可今早的情形,倒像是有东西在疯狂吞噬灵气。”
她顿了顿,藤纹在掌心灼得发烫,“不如请李总管允我下探灵泉底部,或许能找到根源。” “荒唐!”赵婉如猛地拍案,茶盏震得跳起来,“灵泉底下暗河纵横,稍有不慎就会被暗流卷走!你这是拿御苑安危当儿戏——”
“等等。”李德全眯起眼,盯着苏蘅腕间若隐若现的藤纹,“苏姑娘前日治好了西暖阁的枯梅,手段确实了得。若真能查明原因……”他转向赵婉如,“赵首席,你昨日还说苏姑娘是‘刚觉醒的花使’,怎的今日倒怕她查不出?”
赵婉如的脸瞬间煞白。苏蘅垂眸掩住眼底的暗涌。
她能感觉到,梦境守护者的低语正顺着藤纹爬进脑海:“揭露她,现在就能断了这条线;或者继续潜伏,等他们引出更大的鱼。”
可萧砚的梅香还在噬灵石边萦绕,那是他留给她的信号——他在等她。
“我愿立军令状。”苏蘅往前一步,“若三刻内查不出原因,甘愿领罚。”李德全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他盯着苏蘅眼里的坚定,又瞥了眼赵婉如攥得泛白的帕子,终于重重一叹:“去罢。带两个侍卫,小心暗河。”
赵婉如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苏蘅转身时鬓边的枯叶——那是昨日她故意折下的病叶,此刻却泛着奇异的青碧,像藏着什么活物。
沈青萝缩在柱子后,看着苏蘅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昨夜苏蘅摸过的老槐树,今晨那树的枯枝上,竟冒出了两朵嫩绿的新芽。
苏蘅沿着灵泉边的石阶往下走,指尖触到石壁时,藤纹突然炸开一片暖热。
她低头,看见石壁缝隙里钻出一根细藤,藤尖系着半片干枯的梅瓣——是萧砚的私印。
“他在下面等我。”她勾了勾唇角,把梅瓣塞进衣襟,“那便让你们看看,谁才是这御苑里真正的花灵。”
苏蘅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指尖的藤纹像活了般攀过石壁,在离地三尺处突然灼得发烫。
她蹲下身,指甲轻轻抠开石缝里的青苔——幽蓝光点正从缝隙中渗出,映得她眼底发亮。
“在这儿。”她低喃一声,腕间藤纹“唰”地窜出半丈长,如灵蛇般钻入石缝。
底下传来阴寒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细针在扎她的经脉——那是噬灵石在反噬。
可当藤尖触到石头表面的瞬间,她突然想起萧砚昨日塞给她的那枚梅形玉牌,“若遇邪物,以藤心引灵火。”
“萧砚,我信你。”她闭了闭眼,掌心腾起一簇幽绿的火焰。
藤网顺着石缝缠紧噬灵石,灵火顺着藤脉窜过去,“滋啦”一声,阴寒的雾气里腾起焦臭。 “苏蘅!你疯了——”上方传来赵婉如的尖叫。
苏蘅抬头,正见赵婉如踩着绣鞋冲下石阶,鬓边的珍珠簪子乱晃。
她腰间的藤纹突然炸开,两根青藤“咻”地窜出,精准缠住赵婉如的脚踝。赵婉如“扑通”栽倒在湿滑的石阶上,素白裙角溅满泥点。
“你竟敢公然动手?”她撑着石阶抬头,眼底血丝密布,活像被踩了尾巴的母豹。苏蘅没理她。
灵火已经烧穿了噬灵石的表层,那石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表面的锯齿纹路正在融化。
她能感觉到地脉里的灵气正顺着藤网往回涌,像干涸的河道重新涨起春水。
“我只是清除邪祟。”她的声音裹着灵火的热度,“赵师姐急着阻止,莫不是这邪祟,与你有关?”
赵婉如的脸瞬间惨白。她挣扎着去掰藤条,可那藤条越挣越紧,在她脚踝上勒出红痕。
沈青萝缩在石阶顶端,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帕子早被攥成了团——她分明看见,方才还蔫得不成样子的玉簪花,此刻正抖落着露珠,花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
“轰——” 最后一声爆响传来。噬灵石碎成齑粉,裹着黑雾被灵泉卷走。
苏蘅仰头,正见灵泉的水面重新泛起涟漪,方才还垂头的玉兰猛地挺直了枝干,蔫软的海棠抖落枯叶,新蕊“噗”地绽开。
她腕间的藤纹突然变得温软,像是无数灵植正通过藤心蹭她的掌心——那是它们在说“谢谢”。
“这……这是灵泉活了?”李德全的声音从上方飘来。
他扶着石栏往下看,原本干涸的泉底正涌出清冽的泉水,连石壁上的青苔都泛出翡翠般的光。
他转头看向赵婉如,后者还瘫在石阶上,发间的珍珠散了一地,哪还有半分首席灵植师的体面。
“李总管。”苏蘅踩着湿鞋走上岸,裙角滴着水,“方才在灵泉底,我找到了这东西。”她摊开掌心,里面躺着半片焦黑的曼陀罗绣样——正是从赵婉如帕子上扯下的。
李德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记得半月前御苑丢了三盆千年雪兰,当时赵婉如说是“被野鼠啃了根”,可现在看来……他沉下脸,朝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把赵婉如带下去,暂囚偏殿。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李德全!你敢——”赵婉如被侍卫架起来时还在尖叫,可接触到李德全冷硬的目光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她最后看了苏蘅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你会后悔的……”
沈青萝缩着脖子往柱子后面躲,却被苏蘅叫住:“沈姑娘。”她浑身一僵,抬头正见苏蘅递来帕子,“赵师姐的帕子掉了,你替她收着吧。”帕子展开时,半朵未开的曼陀罗赫然在目,沈青萝的脸“刷”地白了,接过帕子的手直打颤。
待众人散尽,苏蘅回到自己的偏院。
她刚关上门,腕间的藤纹突然如涟漪般扩散,顺着窗棂、房梁爬满整面墙——这是藤心感应全开的征兆。
她闭了闭眼,无数细碎的声音涌进脑海:东暖阁的绿梅在说“好香”,西廊的竹枝在说“好暖”,而最深处,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梅香,混着北疆的雪松香,正从皇宫方向飘来。
“萧砚,你也来了吗?”她对着空气轻声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将藤纹映得发亮。
突然,藤纹在她手背轻轻一颤。她抬眼,透过窗棂看见御苑最深处的古槐——那棵被锁了百年的古树,此刻正有细碎的新芽从枯枝里钻出来,像在朝她招手。
夜色深沉。苏蘅站在古树下,仰头望着被铁锁缠了三道的树门。
她摸了摸腰间的藤纹,藤尖轻轻卷起锁头。当“咔嗒”一声锁开时,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树影摇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树洞里,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