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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刚走了没几步,那跪在路边的老农突然动了。

“吁——”

前头的神武军骑兵勒住缰绳,马蹄子扬起来,离老头的脑袋瓜子就差半寸。

老头没躲。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叶长安。

“老人家,怎么了?”叶长安把那口还没咽下去的窝窝头吞了,顺手抹了把嘴。

老农没说话。

他伸进破烂的棉衣里,掏出一块布。

上面没写字。

全是红印子。

密密麻麻的,一层叠着一层。

有的像是手掌印,有的画得歪歪扭扭,看着像是个圈。

老农把布举过头顶,膝盖骨在冻硬的土路上磕得梆梆响。

叶长安垂着眼皮看了看。

他没接。

马鞭在半空中甩了个鞭花,指了指还在马背上晃悠的狄仁杰。

“怀英。”

“下官在。”

“下去。”叶长安用马鞭点了点那块布,“那是给你的。”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老头,又看了一眼叶长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敢多问。

狄仁杰笨拙地翻身下马,铁甲叶子哗啦啦作响。他走到老农面前,双手接过那块布。

入手很轻。

但狄仁杰的手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那红印子不是朱砂。

稍微凑近点,就能闻到血腥味,那是血......

狄仁杰把布展开。

“世子……”狄仁杰抬起头,那张圆脸上没了往日的机灵劲儿,只剩下茫然,“这……这上面没字啊。”

他是读书人。

看惯了卷宗,读惯了圣贤书。

这没头没尾、全是血手印和红圈圈的布,他看不懂。

“没字就对了。”

叶长安骑在马上,把玩着腰间的酒壶。

“山东那地界,认字的都在孔家大院里喝茶听曲呢。”

叶长安身子前倾,手肘撑在马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狄仁杰。

“看清楚那些圈了吗?”

狄仁杰低下头,手指在那干硬的血迹上搓了搓。

“这是嘴。”叶长安的声音很轻,“张着大嘴,等着吃肉。”

“那手印呢?”

“那是等着被吃的人,最后的挣扎。”

狄仁杰的手抖了一下。

布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手猛然握紧。

“拿着。”叶长安喝了一口酒,“别嫌脏。这玩意儿比你背的那本《论语》重。”

“这才是山东百姓的命。”

狄仁杰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那块布叠好,郑重其事地塞进护心镜后面,贴着胸口。

冰凉。

像是一块冰,要把心口的热气都吸干。

那跪在地上的老农见状纸被收了,身子反而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狄仁杰,又看了一眼叶长安。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笑。

很难看。

像是哭,又像是解脱。

“收了……收了就好……”

老农嘟囔了一句。

谁也没反应过来。

这老头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没往回走,反倒是一头冲向了路边的界碑。

那界碑是花岗岩打的,上面刻着“长安”两个大字。

“砰!”

一声闷响。

不像西瓜炸开那么脆,倒像是烂木头撞上了铁板。

沉闷。

结实。

褚遂良离得最近。

他还骑在马上,正琢磨着怎么把那把横刀挂得舒服点。

这一声响,吓得他胯下的马嘶鸣一声,前蹄子差点扬起来。

一股温热溅在他的脸上。

褚遂良傻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黏糊糊的。

拿到眼前一看,满手的红色。

“呕——”

褚遂良身子一歪,趴在马脖子上干呕起来。

他是起居郎。

手里的笔沾过墨,沾过朱砂,唯独没沾过这刚从脑壳里蹦出来的热血。

老农的身子软趴趴地顺着界碑滑下来。

脑袋凹进去一大块,在那“长安”两个字上盖了个严严实实。

死了。

周围的神武军汉子们没动。

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们在战场上见惯了死人,这点场面,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只有风还在吹。

卷着地上的土,盖在那老农的尸首上。

狄仁杰站在尸体旁边。

他怀里揣着那块血布,脚边是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他没吐。

只是腮帮子咬得死紧,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块被血染红的界碑。

“怎么?”

叶长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吓着了?”

褚遂良还在干呕,那张瘦脸白得像张纸。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越擦越花,血腥味怎么也散不掉。

“世子……”褚遂良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他……他为何……”

“为何要死?”

叶长安把酒壶挂回腰间。

“因为他不信你们。”

叶长安指了指狄仁杰身上的官袍,又指了指褚遂良手里的刀。

“你们穿着官衣,骑着大马。”

“在他眼里,你们跟孔家那些管事,跟衙门里那些大老爷,没什么两样。”

叶长安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眼神里没半点怜悯,只有冷硬。

“他怕你们转头就把状纸扔了。”

“他怕你们到了山东,就被孔家的银子喂饱了。”

“所以他得死。”

叶长安抽出后腰那把量天尺。

黑铁条子在手里掂了掂。

“他这是拿命在给那块布加印。”

“这是死谏。”

“也就是告诉你们,要是查不出个一二三来,他做鬼都得趴在你们背上,一口口咬你们的肉。”

褚遂良不呕了。

他慢慢直起腰。

脸上还带着血印子,看着有些狰狞。

他没再擦。

那只握着横刀的手,也不抖了。

“埋了。”

叶长安没再多看一眼。

他一扯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蹄铁在地上刨出个坑。

几个亲兵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拖起尸体,往路边的林子里去。

叶长安没等。

他马鞭往空中一炸。

“啪!”

“全军听令!”

“丢掉辎重,每人双马,换乘急行!”

叶长安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两人。

“别愣着了。”

“咱们这饭还没吃完,山东那边,怕是已经有人给咱们摆好席了。”

“去晚了,菜就凉了。”

叶长安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护心镜。

那里头硬邦邦的。

这是他迄今为止接过的,最烫手的一个案子。

“驾!”

圆脸青年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狠戾。

褚遂良也没落下。

他那张斯文脸上带着血,看着比土匪还像土匪。

三千铁骑卷起漫天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