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接听键,在李建国粗糙的拇指下一滑到底。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警灯无声地旋转,将周围一张张惊骇错愕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部被接通的手机上。
电话接通的瞬间,没有半句寒暄,一个暴戾狂怒的咆哮声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声音之大,连周围的几个刑警都听得一清二楚。
“杨成杰!你他妈终于敢接电话了?!你这个废物!蠢货!你人死哪儿去了?我让你去医院待着,不是让你跟老子玩失踪!”
那声音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与 пpnвычhar (xi guàn) 的高高在上,仿佛电话这头的人,就是一条他可以随意打骂的狗。
被两名刑警架住的杨成杰,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猛地一抽,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那是恐惧渗透到骨髓里的本能反应。
李建国面无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寸许,等那边的咆哮稍稍停歇,才用一种平稳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对着话筒开口。
“你好。”
仅仅两个字,清晰,沉稳,带着一股官方的质感。
电话那头,赵天佑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足足三秒。
他显然没料到,接电话的会是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冷静得可怕的男人。
“你他妈谁啊?”赵天佑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浓浓的警惕和被冒犯的愠怒,“杨成杰呢?让他滚过来听电话!”
李建国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将手机调成了免提模式。
下一秒,他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协和医院门口这片小小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这里是京城市局重案支队,我是支队长李建国。”
“你所使用的通话线路,正作为一桩刑事案件的重要证物被监听。现在,请你报上你的姓名,以及你和这部手机的机主,杨成杰,是什么关系。”
重案支队!
支队长!
刑事案件!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围观的医生护士们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一件何等恐怖的大事!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极尽轻蔑的嗤笑。
“呵呵……重案支队?李建国?”赵天佑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被低等生物挑衅的怒火,“我管你是什么建国建军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给你三秒钟,把电话还给杨成杰那个废物,否则我让你明天就从那个位置上滚蛋,你信不信?!”
赤裸裸的威胁!不加任何掩饰的狂妄!
李建国身后的副手脸色都变了,手心沁出了冷汗。他想上前提醒,却被李建国一个不着痕迹的眼神制止了。
李建国,这个在京城刑警队里以“硬骨头”着称的男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似的杨成杰,又看了一眼那三个还在痛苦呻吟的“快递”,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
“这位先生,我再重复一遍,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你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在案,成为呈堂证供。”
“我操!”赵天佑彻底被激怒了,他从未被如此对待过,“你他妈吓唬谁呢?呈堂证供?老子就告诉你,那三个人是我让杨成杰找的!老子就是要弄死那个姓林的杂种!怎么了?你有证据吗?你有本事,现在就来抓我啊!”
“来啊!老子就在东山别墅等着你!”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完全失去了理智。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不长眼的小警察在狐假虎威,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碾碎对方那可怜的尊严。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对方的退缩或恐惧。
而是一句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宣判。
“很好。”李建国缓缓点头,语气森然,“赵先生是吧?感谢你的坦白。”
“根据你刚才的供述,以及我们现场掌握的物证和人证,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已涉嫌教唆、组织他人进行故意伤害乃至谋杀,性质极其恶劣。我们警方将立刻对你展开刑事拘留程序。”
“我建议你,待在你的东山别墅,不要乱动。否则,我们将视你为畏罪潜逃,予以全国通缉。”
说完,不等电话那头有任何反应,李建国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啪。”
通话结束。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呆地看着李建国。
疯了!
这个警察队长绝对是疯了!
他……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对电话那头的“赵公子”宣布了逮捕?!
那可是赵家!京城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李建国身后的副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向自己队长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一丝……恐惧。
他知道队长头铁,可没想到这么铁!这已经不是铁了,这是拿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甚至身家性命在跟京城最顶级的豪门硬碰硬啊!
而被架着的杨成杰,在听到李建国那番话的瞬间,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那张死灰色的脸上,竟然迸发出一丝病态的、报复性的潮红!
他看着李建国,嘴唇哆嗦着,想笑,却哭了出来。
他完了,但他把那个高高在上的赵公子,也一起拖进了地狱!
值了!
这辈子,值了!
下一秒,他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把人送上救护车,派两个人跟着!”李建国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像一尊不为所动的雕像,开始发布一道道清晰的命令。
“技术队!立刻把这部手机作为A级证物封存!马上申请搜查令,我要电信公司在半小时内,提供这部手机以及刚才那个通话号码的所有记录和基站信息!”
“老张,你带一队人,立刻去杨成杰的住处!记住,是去保护他的家人!从现在开始,他家人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赵家那帮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其余人,封锁现场,清空所有无关人员,所有目击者,一个不落,全部带回局里做笔录!今晚的事,谁敢泄露一个字,按妨碍司法处置!”
“是!”
压抑的气氛被打破,所有的刑警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而迅速地行动起来。
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杨成杰,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部烫手的手机,眼神幽深。
他知道,从他接起那个电话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把赵家这颗盘踞在京城的毒瘤连根拔起。
要么,他李建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东山别墅区,一栋灯火辉煌的豪宅内。
“哐当——!”
一部最新款的定制手机被狠狠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零件四溅。
赵天佑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青筋在额角和脖子上突突直跳。
“李建国……好!好一个李建国!”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着,眼睛里燃烧着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火焰。
逮捕他?
通缉他?
一个蝼蚁般的警察,竟敢对他——京城赵家的继承人,说出这种话!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笑,也是最让他愤怒的笑话!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一个他极少会主动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
“天佑?这么晚了,什么事?”
“爸!”赵天佑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被触犯了逆鳞的狂怒,“出事了!杨成杰那个废物失手了,人被送到了协和医院门口,警察来了,一个叫李建国的条子,他……他要拘捕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赵天佑感到心悸。
许久,那个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山岳般的压力。
“你在哪?”
“我在家……”
“哪里都不要去。把你的屁股,给我擦干净。”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赵天佑握着听筒,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件事,不能再通过家族的力量去压制了。
那个叫李建国的警察,既然敢那么做,背后一定有所依仗,或者,他就是个愣头青疯子。
但无论如何,当“拘捕”这两个字从一个重案支队长的嘴里说出来时,事情的性质就已经变了。
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在警察找到他之前,让那个叫李建国的……闭嘴!
……
酒店顶层套房。
林凡放下了手机,秦筝刚刚发来了最后一条信息。
“鱼,咬钩了。咬得很死。那个警官,是个狠人。”
林凡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扔下的那份“退货”,不仅仅是羞辱了杨成杰,更是给了所有盯着这件事的人一个信号。
他林凡,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敢伸爪子,我就敢把它剁下来,再塞回你的喉咙里。
而李建国的出现和强硬,则是一个意外之喜。
他将赵家,直接推到了法律的审判台前。
这比他预想中,要有趣得多。
就在这时,市局大院内,刚刚下达完一连串命令的李建国,口袋里自己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串陌生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号码,眉头猛地拧紧。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电话,比刚才赵公子的那个,要棘手一百倍。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没有愤怒的咆哮,也没有高傲的威胁,只有一个平静温和的、仿佛邻家大叔般的声音。
“是建国同志吧?”
李建国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
“我是。”他沉声回应。
电话那头的人轻笑了一声,语气依旧和煦。
“建国啊,听说你今晚在协和医院,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啊。”
“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职责,是个好东西。”对方赞同道,“不过,有时候,职责也需要考虑一下方式方法嘛。赵家那小子,是混蛋了点,但毕竟年轻,年轻人,总会犯错的嘛。”
李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犯法,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不分年龄。”
“呵呵,”对方的笑声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法律,也是为人服务的嘛。建国,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京城这潭水,很深。有时候风大浪急,小舢板,是很容易翻的。”
“你女儿,今年该上初三了吧?听说学习成绩很好,是个好苗子啊。”
一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李建国的脚底,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