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母河中,万魂归寂,重入轮回。
这条流淌了不知多少岁月、承载了无数悲欢离合与宿命枷锁的河水,似乎也变得清澈了许多,少了几分往日那种令人心悸的诡异生机。
然而,失去了子母河这唯一的繁衍途径,这个举国皆由女子组成的国度,又将如何延续?
百年之后,若无新生血脉,西梁国注定将成为历史。
江源与珠儿驾起遁光,返回了位于西梁国境外的临时营寨。
还未靠近,便听见一阵喧哗之声。
只见营寨大门外,那名身着使官服色的女官,正领着一队盔明甲亮的女兵,与守在营门口的丑儿等人对峙,气氛颇为紧张。
营门前,狮猁王匍匐在地,发出阵阵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浑身金毛乍起,一双狮目冷冷地盯着那群女兵,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
那些女兵虽然训练有素,但哪曾见过如此凶悍的狮子。
一个个脸色发白,虽然执弓搭箭指着前方,手臂却忍不住微微颤抖,也不敢真的放箭。
毕竟,营中还住着几位他国的王子,若是伤了和气,甚至闹出人命,纵使是领头的女官也担待不起。
“我早已说过!”
丑儿站在营门内,脸色不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家师父!根本就不在营中!”
“你们女王若是真想见我师父,也该亲自前来相请!”
“派你们这些人,三番五次地来此强逼硬请,是何道理?!”
丑儿此刻心中已是颇为恼怒。
师父江源虽然平日里待人平和,也没什么架子,但毕竟是名震三界的诛邪真君,又岂是这凡间一小国的女王可以如此呼来喝去的?
那女官闻言,脸上却是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腰板,义正辞严地回道,“本官乃是奉了女王陛下的旨意,特来宣召诛邪真君入宫觐见!”
“尔等竟敢在此阻挠王命!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她久在西梁国为官,从未见过什么妖魔,也没见过什么修行高人。
毕竟这西梁国连阴司都没有,但又背靠昆仑,不长眼的小妖早就被昆仑仙人暗地里拔除干净了,倒是一片凡间净土。
在她看来,眼前这青年,不过是本事高些的凡人罢了。
若非顾忌那头可怕的狮子,以及营中几位邻国王子的身份,她早就下令强行拿人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两道清光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了营门之前!光华敛去,露出江源与珠儿的身影。
“师父,您回来了!”丑儿见状,顿时大喜,连忙上前行礼。
那女官也是一愣,就连宣旨都给忘了。
然而,江源却先她一步开口。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女官以及她身后的女兵,轻声说道,“你且回去禀告你们女王,西梁国将有一场关乎国祚存续的大劫降临。”
“若不想百年之后举国消亡,宗庙倾覆,便让她明日亲自来此见我。”
他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那女官耳边炸响!
国祚存续?举国消亡?
女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猛地抬头,看向江源,再联想到方才那天地异象,心中已是信了五分。
“是!”
女官也不在此拖延,连忙躬身应道。
“下官这就回宫禀报陛下!”
说完,她再也不再停留,转身退去,直入王城。
西梁国如今已是失去了能繁育后代的子母河,若不能尽快与周边国家建立大规模的联姻,通商等往来,引入男丁,那么,这个纯粹由女子构成的国度,最终的结局,便只有在时间的长河中老去,消亡。
这对于西梁国来说,是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劫数。不过,对于那些个体而言,自然老死魂魄依旧可以前往他国投胎转世。
如果那位女王并不在意“西梁国”这个国家形式的存续,江源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
他转身,对等候在一旁的李承乾吩咐道,“承乾,明日你带人进城去采买一些路上需用的物资。”
“后日我们便动身,继续西行。”
“再过两国之地,便到方寸山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
这一路西行,他也受益匪浅,以往从傲来国驾云去往方寸山也不过半日,而如今的这番西行,却是让他回忆起初次前往方寸山拜师的过往,颇令人唏嘘。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毕竟苦日子终于快要到头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李承乾便已整理好衣冠,准备带人进入西梁国王城采买物资。
然而,他刚走出营寨,便被一队盔甲鲜明的女兵拦住了去路。
为首那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女将面色冷峻,手持长枪,挡在营门前,声音洪亮地说道,“女王有令!”
“未有陛下旨意!任何人等!不得擅自离开营寨!”
李承乾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为大唐太子,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番邦小国对天朝上国的莫大侮辱!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放肆!”李承乾厉声呵斥道,“本王乃是大唐太子!”
“即便本王只是大唐使团中的一员!尔等安敢在此阻拦?”
“莫非觉得我大唐的剑……不够锋利吗?”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怒意!
然而,那名女将却是面无惧色,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回道,“大唐的剑再利……”
“只怕也砍不到我西梁国!”
“你……!”
李承乾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气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那女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我李承乾记下了!”
“待到他日……本王继承大统之时,定要兴建水师!”
“让你们这不知礼数的番邦,好好见识见识我大唐是如何教化万国的!”
那女将闻言,只是闭口不言,但手中的长枪依旧横亘在前方,脚下如同生根一般,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她身后的女兵们,也是一个个神情肃杀,严阵以待,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一辆装饰极为华丽的凤辇王车,在一队女骑兵的护卫下,正风驰电掣般地朝着营寨方向疾驰而来!
车驾尚未停稳,车门便已被推开!
西梁国女王身披凤袍,头戴珠冠,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跳下了马车,她的脸上,再也不见前些时候的从容与妩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惊慌!。
“参见陛下!”
营外的所有女兵见到女王亲临,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李承乾身后那些原本土匪出身的随从,此刻也下意识地跟着跪了下去,唯有李承乾,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用眼角冷冷地瞥了女王一眼。
女王的目光迅速扫过场中,立刻便锁定在了李承乾身上。她快步走到李承乾面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这位想必便是大唐的太子殿下了?诛邪真君此刻可在营中?”
“还望殿下带本王前去见他!”
李承乾心有不快,冷声回道,“本王岂是你这番邦女王能呼来喝去的?真君师父自在营中清修,你自己去求见。”
女王此刻心乱如麻,也顾不得李承乾话语中的讥讽。
她闻言,竟真的不再多言,提起凤袍的裙摆,便急匆匆地朝着营门内走去!
卧在营门口的狮猁王,见有生人靠近,本能地抬起巨大的头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作势欲扑。
“让她进来吧。”
听到江源的声音,狮猁王立刻收起了凶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重新趴伏在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女王这才得以顺利进入营寨,她一眼便看到了营中负手而立的江源,连忙快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声音带着颤抖问道。
“真君哥哥!昨夜您让人传话,说我西梁国将有国祚难续的大劫……今日一早,便有官员来报,说……说那子母河的河水竟……竟失去了神效!”
“国中女子饮下,再无半点反应!”
“却不知这二者之间,可有什么关联?”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慌与不解。
子母河是西梁国立国的根本,河水失效,便意味着这个国家无法延续,这对于她这个女王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江源看着她那张因焦急而略显苍白的俏脸,目光平静无波。
他缓缓开口,“子母河那些禁锢了数千年的残缺魂魄,昨日已被尽数超度,重入地府轮回去了。”
“西梁国中所有女子,魂魄中的那片残缺也已被补全,从今往后,汝等便可如常人一般,自然婚配,生儿育女。”
“也无需依赖那子母河水了。”
女王闻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若非身后的侍女及时扶住,险些跌坐在地!
她自然明白江源昨日所说的国祚难续的原因,子母河的神效消失,并非灾难的开始,而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她身为女王,自然比常人知道更多王室代代相传的秘辛。
她知道子母河的“神效”源自河中的魂魄,也隐约知道这背后牵扯,但长久以来,她和她的先祖们,早已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西梁国得天独厚的象征。
她们高高在上,享受着这份“特殊”带来的权力与安逸,从未真正与那些被困在河中,世代不得超生的残魂共情过。
在她们眼中,这些也不过是维持国家运转的资源罢了。
然而,如今整个西梁国运行了数千年的规则崩塌了。
国中女子们,一旦得知自己不再需要依赖子母河,一旦发现自己可以像正常女子一样生育,她们还会甘心留在这里吗?
“二十年,不,或许只要十年……”女王的心中涌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年轻的会带着孩子逃走,年老的会逐渐死去……”
“到那时,这西梁国还剩下什么?她这个女王又算什么?”
一种巨大的恐惧与失落感,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抬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江源,声音带着哭腔问道,
“真君哥哥,可有……可有什么办法……”
“救一救我这西梁国吗?只要能保住这祖宗基业,无论什么条件,小妹都答应您!”
江源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陛下,这西梁国从来就不是你的,它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你若有本事能让大家心甘情愿地留下, 那这西梁国自然便能保住。”
“可我……我去哪里给她们寻来那么多夫婿啊!”
直到这一刻,女王似乎终于开始为她的子民着想了,虽然出发点,依旧是为了保住她的王位。
江源闻言,却是缓缓摇头。
他的目光扫过营寨外那片肥沃的土地,望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城池。
子母河的河水虽然失去了孕育的神效,但其中蕴含的生机却并未消失,依旧在滋润着这片土地,使得这里风调雨顺,物产丰饶。
西梁国有财富,土地,以及如今这些可以正常婚配生育的女子。
只要这位女王能下放政策,传出消息,这天下间,不知有多少愿意入赘的男子会蜂拥而至?
况且也不需要一夫一妻……
就如那养猪场一般,若只是为了配种延续,一头上好的种猪便足以……
只不过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比喻,用在人身上,实在是太过荒谬。
江源更是说不出口。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位依旧沉浸在去哪找男人这个表层问题上的女王,心中暗暗叹息一声。
只有心眼,没有智慧,只有财富,没有武力。
若不是昆仑在背后撑腰,这女儿国,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了。
“若是实在想不出办法,便派人跟我西行吧,我带她一路往西,去别的国家看看,要不了多久便有答案。”
“你暂且命人散下消息,子母河中异象天成,乃大祥瑞,两年之后,国中适龄女子便可育女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