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螟却突然笑了:“姜前辈,您既然知道我是谁,就该明白我从不接受无名之辈的挑战。”
姜寿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掌缓缓抚过身旁的棺材,木纹粗糙,如同他这一生的岁月。
“老朽虽无名,却愿以命相搏。”他抬头,浑浊的眼里竟有一丝决然,“今日,不是庄主入此棺,便是老朽长眠于此。”说着,他抬手打开棺材盖子,今天,必要有一个人躺进去。
舞螟缓步上前。
“我知道你,姜寿。”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你在无双城教了三十年书,教人识字,教人拳脚,可你自己——”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连金刚凡境都未曾踏入,你拿什么与我问剑?”
“我的命!”姜寿沉稳说道。
舞螟挑眉,似听到了什么可笑之事。“你的命,不值。”
“命就是命,没有值不值。”
“为什么呢?”她歪了歪头,语气近乎戏谑,“我与前辈无冤无仇。”
“刘云起与我有大恩。”
“这就奇怪了。”她轻笑一声,“他与你有恩,你找我做什么?”
“他死在你的手上。”
“江湖人,打打杀杀很正常。”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今天生,明天死,看开点。”
“你们还杀了剑山岳和剑无敌。”
“上门问剑的,总要招待一下。”她笑意更深,眼底却冷得刺骨。
姜寿握紧了拳头,“若是问剑便要死,这江湖上的人早就死光了,哪有切磋便动辄要人性命的?”
舞螟终于敛了笑意,眸中寒光一闪。
“拦人财路,便如同杀人父母,刘云起和剑山岳,当着诸多武林同道的面不给我面子,我自然也不需要给无双城面子。你也是老江湖了,知不知道在我的寿宴之上问剑,尤其是如此问剑,等同于挑衅?”
姜寿无话可说,此事确实不对。可他还是强调:“罪不至死。”
“放你娘的狗屁。”舞螟开始骂人。
老者浑身一震,颤抖的手指着她:“你……你怎么还骂人?”
“骂的就是你,你个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稀里糊涂的蠢货。”舞螟开始滔滔不绝的叫骂。
“你以为你是谁,您这条老命用过来辱我天下第一庄的名声,接下来是不是还有武林同道要来相劝,然后你再无意之间死在我们的剑下,彻底让天下第一庄的名声烂大街?”
“这天下,哪天不死人,冤死的人不计其数,你却要用自己的命来证明你自己的道义,踩着天下第一庄给你脸上贴金,你可真恶心。”
“无双城也就这点手段了,我都嫌弃埋汰。”
“当然了——”她盯着姜寿,一字一顿,“你这个老东西,最埋汰。”
姜寿脸色涨红,胡须颤抖:“你......你.....老夫自来慷慨悲壮问剑哉,岂能如此受辱!”
“受不受辱的,你不也来了?”她反唇相讥,“分明是无双城挑衅在前,问剑在后,怎么技不如人,就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找回面子了?那以后江湖都别混了,干脆比名气大小,谁的名气大,谁就是对的。谁的名气小,谁就该死,岂不是正好?”
“荒谬!”姜寿怒喝。
“这不正是您提出的吗,怎么还荒谬了?”她步步紧逼,“只准我们引颈就戮,不许稍有反抗了?无双城真是好大的天威啊!”
“老夫仅仅代表自己!!”
“你死在我手上就代表无双城!!”
一命问剑,生,天下第一庄自认有错。
死,天下第一庄毫无道义可言。
生死都是天下第一庄的两难。可是,一命问剑怎么弄都行,唯独不能是无双城的人。
姜寿的道义不全,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他踉跄后退一步,眼中光彩尽散,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深深喘息,良久,他缓缓拔出地上的剑,“罢了……”他低喃一声,“可笑,可笑。”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蒙着面纱的舞螟,眼中决绝,横剑自刎。姜寿的剑锋划过咽喉,血溅三尺。
他的身子晃了晃,仰面倒下,恰好落进那口薄棺之中。棺木轻响,尘埃微扬,仿佛命运早已算准了这一刻。
他自己带来的那口薄棺,正好装下他自己的尸体。原本这口棺材,他也是为自己打造的。
百里东君瞳孔骤缩,身形一闪,却终究迟了一步。他站在棺前,低头看着姜寿灰败的面容,喉咙发紧,竟一时无言。
他怎么死的如此决绝?
他立即转头看向舞螟,言辞激烈间,舞螟就逼死了一个教书先生。如他自己所说,他也罪不至死。百里东君眼中怒意翻涌,此人来的蹊跷,死的更是蹊跷。
“他自尽的,可不是我们杀的。”她语气淡漠,毫不在意此人的生死。
“你......”百里东君刚说一个字就被舞螟打断。
“我什么?”舞螟打断他,“他自己要死,难道还要我拦着?”
百里东君没反驳。
姜寿是自刎的。
——江湖人,生死一念。
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舞螟,他人都死了!”
“姑苏城今日很热闹,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她语气轻快,仿佛方才的血腥一幕从未发生。
百里东君怔了怔,终究还是跟了上去。他之前只在雪月城修炼,从未见过这种事情,一时间没有理清思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湖恩怨,本就是刀剑说话。姜寿既然敢来问剑,就该做好赴死的准备。
可……
——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命,只有一条,每一条命都很珍贵,为何这个姜寿如此不珍惜?
舞螟和百里东君一起下山,老者死后,百里东君就沉默很多。
姑苏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酒肆里传来的划拳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
两人都一同沉默地走在姑苏城的街道上,喧嚣的市井声在耳边回荡,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沉闷。
舞螟戴着面纱,让人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街边卖糖人的小贩热情地招呼着,两人却都恍若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