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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醉连营 > 第18章 裂痕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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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带来的余波,如同投入新生营这潭深水的巨石,涟漪层层扩散,久久未能平息。那股明面上被压抑下去的激流,在营寨的各个角落暗自汹涌。

帅府内的气氛,比金军压境时还要凝重几分。

耿京背对着辛弃疾和陈亮,望着墙上那幅已然过时的淮南地图,宽厚的肩膀微微耸动,半晌没有言语。案几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随意摊开着,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承务郎……江阴签判……”耿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失望,“好一个‘兼掌新生营军务’!朝廷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把你调去江阴那个闲散之地,却还想让你遥控指挥这里?他们当我们是什么?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鹰犬吗?!”

他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辛弃疾:“幼安!我就不信你看不出这其中险恶!这分明是分化和削权之计!你一旦离开,新生营还是新生营吗?我耿京还能不能镇住底下那些因为这道圣旨而心思浮动的弟兄?!”

陈亮拄着拐杖,脸色同样难看,但他相对冷静一些:“大帅息怒。幼安接旨,也是权宜之计。抗旨的罪名,我们眼下确实担不起。金人、张安国,还有那个阴魂不散的‘墨医’,都在盯着我们。内讧,只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权宜之计?”耿京苦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同甫,你我都明白,这道圣旨一下,裂痕就已经产生了。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终于承认我们了?还是觉得幼安攀上了高枝,要抛下他们去江南享福了?人心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他走到辛弃疾面前,目光复杂,有信任,有倚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背叛和无力交织的痛苦:“幼安,你我兄弟,并肩浴血,从济南一路杀到这洪泽湖,我从未疑过你。可这次……你告诉我,你接下这道圣旨,究竟是怎么想的?你真要去那个劳什子的江阴?”

辛弃疾一直沉默着。他能感受到耿京话语中的重量,也能感受到陈亮目光中的探询。他知道,这道圣旨不仅是一纸任命,更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切割着他与耿京之间原本坚不可摧的信任,也考验着他对新生营未来的抉择。

他抬起头,迎上耿京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大帅,我从未想过要离开新生营,更未想过要抛下任何一位弟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接旨,是因为我们不能授人以柄,给朝廷,给范如山之流,剿灭我们的口实。‘兼掌新生营军务’这七个字,看似模糊,却是我们握在手里的唯一名分。有了它,我们整顿军务,筹措粮饷,甚至与周边势力打交道,都有了朝廷认可的幌子。”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阴的位置:“江阴,地处长江咽喉,看似闲职,却也是观察临安动向、联络江南抗金力量的窗口。我们困守洪泽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以江阴为跳板,打通与江南的联系,获取更多支援,新生营才能真正扎根,壮大!”

他又指向楚州:“而这里,张安国与‘墨医’、金人勾结的铁证,我们已掌握部分。我若以朝廷命官的身份留在附近周旋,或许能找到机会,扳倒张安国,彻底铲除‘墨医’在淮南的毒瘤!这远比我们单纯依靠武力硬拼,要更有胜算!”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目光长远,将一道看似屈辱的任命,硬生生剖析出了战略转机。

耿京怔住了,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思索取代。陈亮眼中则爆发出光彩,猛地一拍大腿(牵动了伤臂,疼得龇牙咧嘴):“妙啊!幼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这是以退为进,要把这盘死棋下活!”

辛弃疾看向耿京,语气诚恳:“大帅,新生营是你我一手创建,是无数弟兄用鲜血浇灌的根基。我辛弃疾在此立誓,无论身在何职,身在何处,我的心,我的命,都与新生营,与诸位弟兄同在!江阴我去,但新生营的军务,我绝不会放手,也请大帅信我,继续主持大局,稳住军心!”

他看着耿京,眼神坦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耿京久久凝视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内心深处。帅府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中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许久,耿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虎目微红:“罢了!罢了!我耿京信你!若连你都不能信,这天下还有何人可信?就依你之计!你去江阴,稳住朝廷,打通关节!新生营,有我耿京在,就乱不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尽管笑容背后都带着沉重,但那道因圣旨而产生的裂痕,总算被暂时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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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帅府内的共识,并不能立刻平息营中的暗流。

圣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营。正如耿京所料,将士们反应各异。一些耿京和辛弃疾的铁杆旧部,对此愤愤不平,认为朝廷不公,辛弃疾受了委屈,更担心他离开后,新生营会失去主心骨。而一些后来招募的、或是心思活络的人,则开始暗自盘算——辛掌书记成了朝廷命官,是不是意味着新生营也要被“招安”了?自己的前程会不会因此改变?

这种微妙的变化,体现在日常的细节中。辛弃疾巡视营防时,收到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崇敬,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辛弃疾或许会像当年的岳飞一样,被朝廷一纸调令束缚住手脚,最终壮志难酬。

这些风声,或多或少传到了辛弃疾耳中。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如常处理军务,督导训练,但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他深知,信任如同琉璃,一旦出现裂痕,便极难恢复如初。

这日傍晚,他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到伤兵营区。

这里的气氛相对纯粹。伤兵们见到他,依旧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赖和感激。他们记得是谁带领他们打赢了一场场恶仗,是谁在他们受伤时给予最好的救治条件。

辛弃疾在一个失去右臂的年轻士兵床前停下,替他掖了掖被角。那士兵名叫石头,济南人,家里人都死在金人刀下,独自从军。

“辛……辛掌书记……”石头嘴唇干裂,努力想挤出笑容,“听说……您当大官了……要去江南了?”

辛弃疾看着他空荡荡的袖管,心中一阵刺痛。他拿起旁边的水碗,小心地喂了他一口水,温声道:“嗯,朝廷给了个差事。不过你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算走,也是暂时的。新生营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石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俺……俺信您!您答应过……要带俺们打回老家……俺等着!”

简单的话语,却重逾千钧。辛弃疾握了握他完好的左手,重重承诺:“好!一定!”

离开伤兵营,月色已上柳梢。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望见医帐的那个小坡。

医帐的灯火依旧亮着,窗纸上映出苏青珞忙碌的身影。她似乎总是在忙碌,配药,研读医书,照顾重伤员……像一株安静而坚韧的植物,在这片充满杀戮的土地上,顽强地绽放着属于生命的光彩。

辛弃疾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寒风拂面,带着洪泽湖特有的湿冷。他想起落星墩上的生死与共,想起她递过那碗粥时的温暖,想起她挡在金兵面前时决绝的眼神……心中那片因权力倾轧和人心浮动而带来的冰冷与疲惫,似乎被这远处的灯火悄然驱散了几分。

他不需要向她解释什么,他知道,她懂。

正如他懂她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落星墩,为何要不分昼夜地救治伤患。

他们走在不同的路上,却向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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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新生营内部因圣旨而暗流涌动之际,楚州城内的张安国,也接到了这个消息。

他的反应,与耿京初时如出一辙——先是惊愕,随即是狂喜,最后化为深深的忌惮。

“辛弃疾……成了江阴签判?还他妈‘兼掌新生营军务’?”张安国肥硕的身体陷在太师椅里,手指敲着扶手,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范相这是唱的哪一出?既要用他,又要防他?把这头猛虎放到江阴,离老子是远了点,可这‘兼掌’二字……岂不是说他还能遥控耿京那帮泥腿子?”

他看向下首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文士,那是他的心腹谋士,姓吴。

“吴先生,你怎么看?”

吴先生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阴恻恻地道:“将军,此乃范相一石二鸟之计也。既用官职拴住辛弃疾,免得其坐大难制,又借其手继续牵制将军您,甚至……可能想借辛弃疾这把刀,来对付将军您啊。”

张安国脸色一沉:“他敢?!老子手里捏着他范如山私通金人、转运禁药的把柄!他敢动我?”

“此一时彼一时也。”吴先生摇头,“若辛弃疾真的凭借朝廷名分,整合了新生营乃至其他义军,势力大涨,范相为了撇清自己,拿将军您的人头去向朝廷、向辛弃疾示好,也并非不可能。”

张安国悚然一惊,背上渗出冷汗。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吴先生眼中寒光一闪:“为今之计,唯有先下手为强!趁辛弃疾尚未完全掌控局面,根基未稳,他与耿京又因圣旨心生嫌隙之际,我们或可……双管齐下。”

“哦?如何双管齐下?”

“其一,加大对新生营的渗透和分化,散播谣言,就说辛弃疾已投靠朝廷,欲将新生营卖给官家,换取自身富贵!务必使其内部生乱,最好能让耿京与辛弃疾反目!”

“其二,”吴先生声音压得更低,“通知‘墨医’先生,请他……尽早动用‘棋子’,务必在辛弃疾离开新生营前往江阴之前,将其……彻底铲除!只要辛弃疾一死,新生营群龙无首,耿京独木难支,届时或剿或抚,皆由将军定夺!”

张安国停下脚步,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他权衡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就依先生之计!你立刻去安排!还有,给金国的仆散揆将军也去封信,告诉他,时机将至,让他做好准备,一旦新生营内乱,便发兵攻之!老子这次,要让他们内外交困,死无葬身之地!”

楚州城的阴谋,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缠向了洪泽湖畔的新生营。而此刻的辛弃疾,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江阴之行,以及如何稳住新生营大局而殚精竭虑。

他并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融合了谣言、离间与暗杀的死亡之网,已经悄然张开。前方的路,步步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