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禄”这三个,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光,猝不及防的、清晰的从赤昭宁口中蹦出!
说到这,赤昭宁的声音极其微妙地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在皇后面前提及一个内侍监总管的名字,或许不够庄重,还要惹得夏婉宁一番说教来。
赤昭宁眼神飞快地下意识瞟了一眼夏婉宁,然而却见她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端着茶盏的手也稳如泰山,连眉宇间都未曾有毫厘变化,便立刻放下心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满不在乎的得意之色。
“……宁儿找王公公好生‘理论’了一番,得让他给那些个不会做事的狗奴才好好教一教宫中的规矩!”赤昭宁声调再次扬高了几分:“那起子狗奴才,这才晓得厉害,屁颠屁颠地亲自给宁儿挑了最好的、最时新的式样,紧赶慢赶地送来了凤华宫!”
这话里话外的倨傲之意,让赤昭宁更来了精神:“要儿臣说啊,皇姐您就是太宽厚,太给他们这些个狗奴才好脸子!才让他们竟忘了自己的本分!”
“昭宁,这话可不对了。”夏婉宁对赤昭宁此番做派其实也是十分不满,可却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温声淡淡回了一句:“那紫宸殿里的大臣,如何能与宫里这些奴才相提并论。”
“母后!您这话就……”赤昭宁继续说着什么,可赤昭曦这时候早已听不进去了。
王德禄!
自从刚才这个名字从赤昭宁口中说出来之后,仿若一声惊雷般,在赤昭曦的心湖中轰然炸开!
这三个字一出来,她的心房猛地一颤,几乎漏跳了几拍,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都涌向的头顶,又在片刻间,被强大的意志力迅速冷却下去。
赤昭曦只是羽睫轻微颤动了一下,转眼间飞快垂眸,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上那一团繁复的刺绣纹样,仿佛是被那精美的图案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借此便掩饰住了眼底瞬间掀起的惊涛骇浪,与那份极度的震惊。
内侍监总管王德禄,这人就是宁和之前提起过的那人。从宁和的判断来看,这个人很可能不仅与户部夜遭祝融一案有所关联,或许与王爷之死也有些干系,甚至还可能与后宫某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可这名字,竟然如此自然、如此随意地从赤昭宁口中道出!
以她那副口吻来看,仿佛赤昭宁与这个王德禄不少打交道,甚至还曾向那个王德禄施压!这本就是宫中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如何在她口中就值得这般炫耀?
赤昭曦用眼角余光向侧方一瞥,极其谨慎地观察着夏婉宁的反应。
夏婉宁依旧保持着那副雍容华贵的慈母姿态,甚至唇角那一抹温和的弧度都未曾有过丝毫的变化,她听着赤昭宁喋喋不休的唠叨,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然后伸出手,用戴着翡翠戒指的食指,略带嗔怪地垫点了点赤昭宁的额头。
“你呀。”夏婉宁的声音依旧温婉:“就是这么个一点就着的性子,半分都沉不住气。女儿家的,那般厉害做什么?没得失了你公主的身份,若叫旁人看见了,笑话天家贵女跋扈。”
“宁儿才不!”赤昭宁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赤昭曦:“女儿想要的,就要自己争取!皇姐不也是如此吗,想要的不也是自己争取到手了?”
这句话,明里暗里地指着赤昭曦与宣赫连的这场婚姻说话,是赤昭曦自己亲自去恳请赤帝和母后求来的赐婚,讽刺她都可为自己去争得个夫君,怎么她赤昭宁自己想要点小东西还要听这一番唠叨。
但夏婉宁也不知是真的没有听出来那话里的意思,还是她要努力保持自己的慈母姿态,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口吻:“昭宁若是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慢慢吩咐下去,自然有人替你办得妥帖,何须亲自去与那些奴才理论?没得白白降了自己的身份。”
最后这句话,不痛不痒地轻飘飘一语带过,看似是在教训赤昭宁行事毛躁,实则却在轻描淡写间,不着痕迹地将“王德禄”这个关键名字抹平带过。
如此应对,简直堪称完美,夏婉宁既维持了母仪天下的仪态,又回避了可能引起敏感的话题。
然而,赤昭曦的心却在这“完美”的母后形象之下,沉入了冰窖。
夏婉宁对赤昭宁所提及的王德禄表现出来的那一副淡然,与之前对自己追查宣赫连死因时所说的那番“水太深”的劝阻和隐晦的警告,形成了令人心寒的对比!
赤昭宁失言所提及的那人,像一道闪电,虽然短暂,却瞬间点亮了隐藏在迷雾之下的某些隐秘的轮廓。
但见赤昭宁被夏婉宁这番“教训”,非但不恼,反而更显出几分得意,她脸上露出一副娇笑的表情,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厉害”得有道理,又一次将矛头指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赤昭曦。
“母后,您说的是!但宁儿就是学不会皇姐那般‘温婉贤淑’、‘宽宏大度’的做派嘛!”赤昭宁看似苦闷自己不能温柔,可脸上得意之态反之更甚:“不过啊,有的时候太过贤淑宽和了,连自家夫君是怎么没的都查不明白,只会日日夜夜守着个冰冷的棺材以泪洗面,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着实伤人,可赤昭宁却不似要住口的样子,而是更加变本加厉的刻薄:“平白让自己成了满盛京城里的笑柄,连带着我们姐妹出门,都觉得脸上无光!”
赤昭宁越说越恶毒,最后一句更是直戳赤昭曦最深处的悲痛和尊严。
赤昭曦猛地抬起头来,脸色煞白如纸,大喘着气的胸口随着急促呼吸剧烈起伏,藏在袖中攥紧的拳头也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就要按捺不住心中汹涌的怒火与悲恸。
夏婉宁听到这话,也终于微微蹙起了描画精致的眉头,连她也觉得赤昭宁此话实在过分,更是失了皇家体统,朱唇微启,正要开口呵斥……
凤仪宫外的廊下,恰在此时传来一阵轻快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如同珠落玉盘一般,清脆地打破了殿内这令人窒息的、满是恶意充溢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