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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苑寝殿内,灯火阑珊。郑旦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窗棂外是沉沉的夜色,偶有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梆子声传来,更衬得殿内一片死寂。她面前矮几上摊开着一卷空白的竹简,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竹片上划过,心中念头飞转,如同暗夜中奔流的冰冷河水。

西施送来的那盒“梦甜香”,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在库房最隐秘的角落。证据在手,恨意灼心,但她深知,此刻绝非贸然揭发的最佳时机。

直接拿着这盒香去夫差面前哭诉?西施大可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她郑旦蓄意构陷,甚至可推脱是制香之人出了问题,或是途中被人调包。没有铁证如山,没有将其背后可能的势力连根拔起的把握,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逼得西施乃至她背后可能存在的范蠡势力,采用更隐蔽、更极端的手段。届时,她将防不胜防。

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贪婪,足够愚蠢,又对西施心怀怨怼,急欲将其拉下马的刀。

郑旦的脑海中,迅速掠过宫中几位与西施表面交好,或因利益,或因畏惧而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妃嫔。最终,一个人的身影清晰地定格在她眼前——徐姬。

徐姬出身吴国小贵族,姿色中上,入宫较早,也曾得过夫差几分青眼,但自西施、郑旦入宫后,恩宠便大不如前。此女心胸狭隘,善妒,且没什么深沉心机,惯会捧高踩低,对西施那副独占恩宠、柔弱不能自理的做派早已心怀不满,只是碍于西施风头正盛,不敢表露。最重要的是,她愚蠢而贪婪,极易被人利用。

就是她了。郑旦眼中寒光一闪。徐姬便是那柄最适合不过的刀。

但如何将“线索”不着痕迹地送到徐姬手中,而又不引火烧身?她需要一个传声筒,一个既能接触到徐姬,又不会直接牵连到她郑旦的人。

伯嚭。那张总是带着圆滑笑容的脸浮现在郑旦脑中。

自上次“陵阳丹粟”一事后,这位太宰大人对郑旦的态度愈发殷勤。他贪婪,识时务,且消息灵通,是传递这种“风声”的绝佳人选。只需一点点暗示,一点点对于“潜在威胁”的“担忧”,伯嚭自然会为了向他示好的郑夫人,也为了他自己可能获得的利益,去巧妙地办好这件事。

计议已定,郑旦不再犹豫。她并未书写任何可能留下笔迹的竹简或帛书,而是唤来了绝对心腹的李嬷嬷,低声耳语了一番。

次日,郑旦以“孕期烦闷,想听些宫外趣闻”为由,派人请太宰伯嚭得空时过来一叙。理由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伯嚭果然来得很快,依旧是一副恭敬中带着热络的模样。郑旦在花厅接待了他,屏退了左右,只留李嬷嬷在远处伺候。

“夫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伯嚭笑容可掬地问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郑旦依旧平坦的小腹,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这位怀有王嗣的郑夫人,在他心中的分量日益加重。

郑旦捧着宫女刚奉上的温补药茶,轻轻吹了吹气,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近日养胎,闲来无事,难免胡思乱想。想起前几日西施姐姐来看我,送了一盒极名贵的‘梦甜香’,说是安神助眠有奇效。”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伯嚭,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不安”:“太宰也知道,我如今身子不同往日,于这些香料之物格外小心。虽感念姐姐心意,却也不敢贸然使用,已命人好生收起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些隐隐的不安。西施姐姐待我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这宫中人心叵测……唉,或许是我多心了,孕中难免思虑过甚。”

她的话说得含糊其辞,没有半句指证西施下毒,却将一个孕妇收到一份需要“格外小心”的礼物后,那种本能的不安与疑虑,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强调了“西施姐姐待我极好”,更反衬出这份“不安”的“不该”与“无奈”。

伯嚭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从这看似随意的抱怨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西施送了郑夫人香料,郑夫人心有疑虑,不敢用,且隐隐感到不安!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西施与郑旦不睦,在高层中并非秘密。郑旦有孕,威胁最大的是谁?自然是同样得宠且无子的西施!送香料给孕妇……这其中的关窍,稍微深想便令人脊背发凉!

伯嚭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夫人谨慎些是应当的。孕期确是该万事小心。西施美人……虽说与夫人姐妹情深,但这宫中,有些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他这话,既附和了郑旦,又将自己摘得干净,仿佛只是出于对王嗣的关心。

郑旦适时地露出一丝“被理解”的欣慰,以及更深一层的“忧虑”:“太宰说得是。只是……这话我也无人可说。若是传了出去,倒显得我小人之心,离间姐妹情分。只盼真是我多想了才好。”她轻轻叹息一声,抚着小腹,“如今,我只求这孩子能平平安安。”

伯嚭心领神会。郑旦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将这份“风声”,这份“疑虑”,巧妙地、不露痕迹地,吹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而那个人,自然是与西施有隙,又蠢蠢欲动,最适合当这把枪的——比如,那位徐姬。

“夫人放心。”伯嚭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夫人身系王嗣,安危重于泰山。有些‘风声’,让它该听到的人听到,或许反而能让人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于夫人安胎,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并未明说,但郑旦知道,他懂了。

“有劳太宰费心了。”郑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伯嚭恭敬行礼退下,心中已然有了盘算。如何“偶遇”徐姬,如何在闲聊中“不经意”地透露郑夫人收到西施所赠名贵香料却不敢用、心生不安的“传闻”,如何暗示这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和王嗣的重要性……这些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

两日后,御花园的荷花池畔。

徐姬正带着宫女赏玩初绽的新荷,恰遇“路过”的太宰伯嚭。双方见礼后,伯嚭便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先是恭维了一番徐姬的气色,随即话锋一转,便“忧心忡忡”地提起了近日宫中关于王嗣的“隐忧”。

“……说起来,也是老臣多嘴。前日去给郑夫人请安,听闻西施美人送了一盒极难得的‘梦甜香’给夫人安神。郑夫人感念其心意,却因太医叮嘱孕期慎用香料,不敢轻易使用,心中反倒因此添了些许不安。唉,郑夫人初次有孕,难免紧张,西施美人也是一片好心,只是这……这时机和物件,难免惹人遐想啊……”伯嚭捋着胡须,摇头叹息,一副全然为王室血脉担忧的忠臣模样。

徐姬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但当听到“西施送香”、“郑夫人不安”、“孕期慎用”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她本就嫉妒西施独占恩宠,更恨其平日里那副清高模样。如今,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若真能坐实西施意图谋害王嗣的罪名……那西施必将万劫不复!大王岂能容她?!

贪婪和嫉恨瞬间冲昏了徐姬的头脑。她几乎能想象到西施倒台后,自己或许能重新获得大王青睐的美好未来!

“太宰所言极是!”徐姬强压激动,故作愤慨,“王嗣事关国本,岂能儿戏!西施妹妹此举,确实欠妥!若那香真有什么不妥……不行!此事关乎大王血脉,妾身既已知晓,绝不能坐视不理!定要禀明大王,查个水落石出!”

伯嚭要的就是她这句话,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徐姬夫人慎言!老臣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无实证,或许只是郑夫人多心……”

“太宰不必多言!妾身自有分寸!”徐姬此刻只觉得正义感爆棚,或者说,是除掉西施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匆匆向伯嚭道别,立刻带着宫女,气势汹汹地朝着夫差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而去。

伯嚭看着徐姬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蠢货。不过,正好。

……

夫差正在偏殿与伍子胥商议北伐筹粮之事,听得内侍禀报徐姬有要事求见,本不欲理会,但徐姬竟在殿外高声呼喊,言辞间涉及“王嗣安危”,夫差眉头一皱,这才宣了她进来。

徐姬一进殿,便扑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将从伯嚭那里听来的“传闻”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番,重点强调西施所赠香料“来历不明”,郑夫人因此“心生恐惧,寝食难安”,并暗示西施此举包藏祸心,意图谋害龙裔!

“大王!郑夫人怀的可是您的嫡血啊!西施她其心可诛!求大王为郑夫人和未出世的王子做主啊!”徐姬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害的是她自己一般。

夫差听完,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王嗣,是他如今最看重之事!任何威胁到王嗣的人或事,都是他的逆鳞!

“传西施!即刻将那什么‘梦甜香’也取来!”夫差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伍子胥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虽不喜越女,但涉及王嗣,他也保持了沉默,静观其变。

西施很快被传来,她依旧是一身素雅,姿态柔弱,看到殿内情形,尤其是跪在地上哭泣的徐姬和面色铁青的夫差,她心中已猜到大半,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委屈。

“大王唤妾身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她盈盈下拜,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夫差尚未开口,徐姬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指着西施尖声道:“西施!你还有脸问!你送给郑夫人的那盒毒香,究竟是何居心?!”

西施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震惊与难以置信,她猛地抬头看向夫差,美眸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如同受了天大的冤枉:“大王!妾身冤枉!那‘梦甜香’确是妾身所赠,但那是妾身花重金从宫外名家手中购得,只因听闻妹妹孕期睡眠不安,一片赤诚心意,只想为妹妹分忧,怎会是毒香?徐姐姐为何要如此污蔑妾身!”她哭得凄婉,比徐姬更多了几分令人心碎的姿态。

很快,郑旦宫中的那盒“调包后”的普通安神香被取来。经太医当场查验,这盒香并无问题,确实是上好的安神香。

徐姬傻眼了,她明明……明明伯嚭不是那么说的!

西施哭得更加伤心:“大王明鉴!定是有人嫉妒妾身与郑妹妹感情深厚,故意从中挑拨,陷害妾身!求大王为妾身做主啊!”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徐姬。

夫差看着查验无毒的香,又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西施和一脸蠢相、言辞前后不一的徐姬,心中已然信了西施七八分。只觉得是徐姬善妒,捕风捉影,构陷他人。

“徐姬!”夫差厉声喝道,“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蔑妃嫔,惊扰王嗣安宁!来人,将徐姬拖下去,禁足三月,份例减半!”

“大王!妾身冤枉!是伯嚭太宰他……”徐姬惊慌失措地想要辩解,却被内侍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

西施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受了惊吓、泫然欲泣的模样。

夫差安抚了她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风波看似平息。然而,夫差看着西施离去时那柔弱可怜的背影,又想起郑旦收到香后“心生不安”的传闻(伯嚭的话终究还是起了作用),心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刺,已经悄然种下。他真的完全相信西施是纯粹无辜的吗?那香,送得就那般恰到好处?郑旦的“不安”,真的只是孕中多疑?

他不会深究,因为目前没有证据。但这份疑虑,如同一点墨汁滴入清水,虽然尚未扩散,却已改变了水的本质。

……

东苑内,郑旦很快便通过眼线得知了偏殿发生的一切。

徐姬禁足,西施看似安然无恙。

但郑旦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清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很好。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

徐姬这把愚蠢的刀,完成了她的使命,虽然伤敌不足,但已成功地将“西施可能意图不轨”的念头,植入了夫差的脑中。西施虽然推出了制香师傅作为可能的替罪羊(郑旦猜测西施后续肯定会处理掉真正的制香人),并看似洗清了嫌疑,但她那份“纯良无害”的形象,在夫差心中,已经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而她郑旦,全程隐身幕后,依旧是那个需要被保护、有些“敏感多思”的孕妇,甚至还因徐姬的“构陷”而显得更为无辜。

一石二鸟。既敲打了西施,让她短期内不敢再轻易动用类似手段,又在夫差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还顺便除掉了一个潜在的、愚蠢的竞争对手徐姬。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郑旦平静无波的脸庞。

这只是开始。西施,我们之间的账,慢慢算。

她轻轻抚摸着微凸的小腹,感受着里面日益活跃的生命力,眼神坚定如铁。

接下来的日子,她需要更加小心,同时,也要开始为下一个阶段——如何将这怀疑的种子,培育成参天大树,乃至……彻底将西施这棵毒草连根拔起,做准备了。

宫闱之争,从来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耐心、谋略与时机的完美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