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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友的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里,仿佛也带走了姑苏城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郑旦站在长亭外,玄色的深衣被秋风鼓荡,猎猎作响,像一面不祥的旗帜,插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她没有立刻离去,直至那尘埃落定,天地间复归一片死寂的苍黄,才缓缓转身。

“回宫。”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击碎了身后臣子们悲戚的沉默。

返回姑苏城的路上,气氛压抑得如同墓穴。马车驶过残破的街巷,偶尔有幸存下来的百姓认出太后的车驾,他们跪伏在路旁,眼神空洞,或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希冀。郑旦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痛楚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夫差死了,儿子走了,曾经的强吴如今只剩下姑苏周边百里之地,名存实亡。她,郑旦,一个来自越国的“贡女”,如今却成了这个濒死国度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摄政太后。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沉重。

马车没有回往昔奢华的王宫,那里在战火中损毁严重,且过于招摇。郑旦选择了靠近旧宫苑的一处相对完好的偏殿群作为临时治所,名为“兰台”。这里曾是存放典籍文书之所,规模不大,但结构严谨,易于防卫。

翌日,黎明。

兰台的正殿被临时布置成了朝堂。殿内陈设简陋,原有的奢华装饰早已在战乱中被劫掠或损毁,只剩下必要的案几和坐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光线从高窗透入,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殿内一张张或惶恐、或悲愤、或麻木、或隐含不屑的脸。

吴国残存的文武官员,稀稀落落地站在殿中。人数不足鼎盛时期的十之二三,其中不少还是身上带伤、甲胄未除的武将。文官序列更是凋零,许多熟悉的面孔已在那场浩劫中殉国或不知所踪。一种末日王朝的颓败气息,笼罩着整个殿堂。

郑旦准时出现在殿前。她依旧是一身素黑,未戴繁复冠冕,只用一根简单的金簪绾发,脸上不着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冰的星辰,扫视过来时,带着一种沉静的、却又重若千钧的压力。

她一步步走向那唯一的、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主位,步履平稳,裙裾不动。在那宽大的座椅前,她略一停顿,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众臣。

“参见太后!” 在公孙雄等少数忠耿老臣的带领下,众人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涣散。

“众卿平身。”郑旦的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主题,目光首先落在掌管国库钱粮的司会大夫身上:“王司会,府库现存粮秣几何?金铜布帛尚有几分?”

那王司会是个干瘦的老者,闻言身体一颤,出列时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带着哭腔:“回……回太后……府库……府库近乎空空如也啊!存粮大半被越军掠走,剩余部分在守城时已消耗殆尽……金铜珠玉,更是……更是十不存一……如今,便是维持宫中……维持朝廷日常用度,都……都捉襟见肘……”他说着,竟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声,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钱粮,如何稳定人心?如何恢复秩序?如何……谈什么未来?

郑旦面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她的目光转向掌管民户和赋税的司徒:“李司徒,姑苏及周边现存户数、丁口几何?春耕秋种,可能如期?”

李司徒脸色灰败,颤声道:“太后,战火连绵,百姓死伤逃亡者众……粗略估算,现存户数不足战前四成,丁口更是锐减……田地荒芜,水利失修,耕牛、种子俱缺……今岁赋税,怕是……颗粒无收啊!”

又一个沉重的打击。没有人,没有粮,没有钱,这就是她接手的烂摊子。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响起,出自一位穿着儒服、面容清癯的老臣,乃是掌管礼仪教化的大宗伯。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倨傲和难以掩饰的轻蔑:

“太后!如今国势维艰,百废待兴。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王新丧,太子远质,国无君主,乃阴阳失衡之兆!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整宗庙祭祀,以安先王之灵,定国人之心!至于钱粮琐事,徐徐图之便可。何况……”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郑旦一眼,“妇人干政,本非吉兆,若再急于功利,恐非吴国之福,还请太后慎之,一切当依古礼……”

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暗藏机锋。一方面指责郑旦忽略了“礼”这个根本,另一方面,更是直指她“妇人”身份的不合法性,暗示她不应该擅权,甚至可能带来不祥。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旦身上。公孙雄等武将面露怒色,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这迂腐之论。一些原本就对郑旦摄政心存疑虑的官员,则暗暗点头,觉得大宗伯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郑旦静静地听着,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直到大宗伯说完,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依大宗伯之言,重整祭祀,便能让我吴国仓廪充实,便能让我边境安宁,便能让我太子安然归国了?”

“这……”大宗伯一噎,强辩道,“礼乃国之根本!根本既固,枝叶自荣!”

“根本?”郑旦的声音陡然拔高,虽不尖锐,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杂音,“什么是根本?民以食为天!将士需粮饷方能守土!百姓有活路方能安心!国库空虚,饿殍遍野,这便是你口中的根本?先王在天之灵,若见宗庙祭祀所用牺牲,乃是从饥民口中夺食,恐怕也难以安息!”

她目光如电,直视大宗伯,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古礼,可知《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邦宁何在?本又在何处?太子为质,乃为国受辱,非为私利!你身为宗伯,不思如何稳定社稷、积蓄力量以待太子归来,反而在此空谈礼仪,诘难于本宫,是何居心?莫非以为,只要遵循了你那套古礼,越国便会自动退兵,将太子恭送回来?便将我吴国疆土双手奉还?!”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得大宗伯头晕眼花,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张口结舌,指着郑旦:“你……你……妇人……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郑旦冷笑一声,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全场,“诸公!睁开眼看看如今的吴国!我们还有资格在这里空谈什么古礼吉兆吗?太子在越国为质,每日如履薄冰!越人亡我之心不死,随时可能撕毁和约!我们每浪费一刻,太子便多一分危险!吴国便向深渊更滑落一寸!”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急迫,感染了殿中许多人。连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官员,也不禁动容。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郑旦斩钉截铁,“从即日起,一切政令,以‘富国强兵,迎回太子’为要!凡有益于此者,虽违常例,亦当推行!凡无益于此,空耗国力者,虽合古礼,亦当废止!”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面如死灰的大宗伯身上,语气冰冷如铁:“大宗伯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于国难当头之际,仍固守陈规,不识时务。即日起,免去宗伯一职,归家荣养去吧。”

“什么?!”大宗伯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乃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竟被一个越女如此轻易罢免?

“太后!不可!”立刻有与大宗伯交好的官员出列劝阻,“大宗伯乃国之重臣,德高望重,岂可因一言而废?”

“德高望重?”郑旦眼神锐利地看向那人,“若德不能安邦,望不能负重,留之何用?莫非你要本宫留着一个只会空谈误国、动摇人心之辈,坐视吴国彻底沉沦?还是说,你认为本宫处置不公?”

那官员被她的目光逼视,冷汗涔涔,呐呐不能言。

“拖下去!”郑旦不再给任何机会,直接下令。殿外两名甲士应声而入,不顾大宗伯的挣扎和叫嚷,直接将其架出了大殿。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官员都被这位年轻太后展现出的铁腕与决断震慑住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位从越国而来、历经巨变的太后,绝非他们想象中的柔弱女子或可欺之人。

郑旦环视众人,将他们的惊惧、敬畏、复杂尽收眼底。她知道,立威的第一步,成了。

“王司会。”她再次点名。

“臣……臣在!”王司会吓得一哆嗦,连忙应道。

“府库空虚,已是事实。哭诉无益。”郑旦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着你立即清点所有剩余资产,包括宫中用度,除必要维持外,一律裁减、变卖,充入国库,作为启动之资。三日内,给本宫一份详尽的清单。”

“臣……遵旨!”王司会不敢怠慢。

“李司徒。”

“臣在!”

“户丁凋零,田地荒芜,确是难题。”郑旦沉吟道,“即刻张榜安民,宣告减免今明两年赋税徭役。鼓励流民返乡,开垦荒地,官府可酌情借贷种子、农具。同时,清查无主田产,招募流民耕种,所得产出,官府与耕者分成。具体细则,由你会同有司,五日内拟出章程,报于本宫。”

李司徒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无疑是稳定民心的良策,连忙躬身:“臣领旨!”

接着,郑旦又连续下达了几条命令:命公孙雄负责整顿残余军马,汰弱留强,加强姑苏城防及边境巡哨;命负责工程的司空,立即组织人手,修复被毁的城墙和必要的民舍,以工代赈;甚至明确要求,宫中用度,包括她本人的份例,一律削减七成,省出的钱粮全部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和救助孤寡……

她的指令清晰、务实,直指当前最迫切的民生与防务问题,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理性和对局势的精准把握。许多原本心怀忐忑的官员,开始慢慢收起了轻视之心,转而认真思考如何执行这些命令。

就在朝议接近尾声,气氛稍缓之时,一名内侍匆匆入殿,呈上一封密报。

郑旦展开一看,是潜伏在越国的细作传回的消息。内容很简单:越王勾践对吴国故地依旧不放心,尤其是对郑旦这个摄政太后心存疑虑,已暗中下令,让留守吴地的越国“监国”官员,密切监视兰台动向,并设法在吴国旧臣中寻找可收买、可利用之人,分化瓦解,确保吴国再无翻身之力。

郑旦合上密报,指尖微微发凉。范蠡……勾践……他们果然从未放松警惕。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殿中群臣。这一张张面孔,在巨大的压力和诱惑面前,又有多少人能保持忠诚?

“诸公,”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坚定,“前路艰险,强敌环伺。我知道,有人心存疑虑,有人暗怀鬼胎。本宫不强求所有人同心同德。但请记住——”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寒刃般刮过每一个人:“今日之吴国,已退无可退!太子在越,我等每行一步,皆关乎他的生死,关乎吴国宗庙能否存续!凡忠心为国,勠力同心者,本宫必不相负!凡有通敌卖国、蠹政害民者……”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无比:

“无论其位多高,权多重,本宫必以雷霆手段,诛其满门,绝不容情!”

森冷的杀意,瞬间弥漫整个大殿,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退朝。”

郑旦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而去。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殿后,留下满堂心神震荡的臣工。

回到兰台后殿的书房,郑旦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高强度的心力交瘁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以手扶额,闭目凝神。

【检测到宿主成功稳定初步朝局,确立摄政权威。主线任务更新:韬光养晦,十年生聚。】

【任务要求:在十年内,暗中恢复吴国国力,积蓄复仇力量。阶段性目标将陆续发布。】

【奖励:根据任务完成度,发放积分及特殊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郑旦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尽去,只剩下如深渊般的冷静与算计。

韬光养晦,十年生聚……

她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拿起笔,开始勾勒她复兴吴国的第一幅蓝图。窗外,是残破的姑苏城,和一片未知的、充满荆棘的未来。

但她的笔尖,稳如磐石。

她知道,从她坐上那个位置,下达第一条命令开始,她与范蠡,与勾践,与这既定命运的战争,已经再次打响。而这一次,她不再是棋子,她是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