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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课本与碗碟的交替间悄然流逝,像指缝里漏下的面粉,抓不住,留不下。北风刮走了秋日最后一丝暖意,街边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期末考试季如期而至。

考场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我握着笔,手心微微出汗。

那些熬夜苦读的夜晚,那些在嘈杂的饺子馆里拼命凝神记下的公式,那些在妈妈疲惫的鼾声中反复默诵的课文,此刻都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我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我只是不能辜负妈妈灯下那摞越来越薄的钱,不能辜负她手上那些总也好不了的裂口。

交卷铃响,我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全力的仗,几乎虚脱。

等待成绩的日子,依旧是在饺子馆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地奔波。我尽量不去想结果,只是更卖力地洗碗、擦桌、剥蒜,用身体的劳累麻痹内心的忐忑。

公布成绩那天,是个阴沉的冬日早晨。成绩单贴在教室前面的公告栏,同学们一窝蜂地挤上去。我坐在最后排,没有动,心跳得厉害。

忽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带着难以置信和探究。

“卧槽!这个风月桐是哪位大佬啊?”

“我们学校有这一号人物吗?没听说过……”

“风月桐?谁是风月桐?”

“年级第三?我们班的?”

“她不是插班生吗?这么厉害?”

学习委员挤出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走到我面前,语气有些异样:“风月桐,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我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办公室。一路上,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围绕着我。

办公室里,班主任和教务主任都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和蔼笑容。

“风月桐同学,恭喜你啊!”主任亲自把成绩单递给我,“年级第三,班级第一!真是没想到啊,你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看着成绩单上那个清晰的名次和分数,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成功了?我真的做到了?

喜悦像微弱的火星,刚刚在心里闪了一下,就被更大的惶恐压了下去。这点成绩,值得他们这样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天,更大的“惊喜”接踵而至。

课间操的时候,一辆印着“番茄台”标志的采访车竟然开进了校园!原来,不知是哪位老师把我的事情,《论一个家境明显贫寒的插班生如何逆袭考取年级前三》,当成了“励志典型”报给了媒体。

长枪短炮对准了我,一个穿着时髦的女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笑容甜美:“风月桐同学,听说你学习环境非常艰苦,却取得了如此优异的成绩,能分享一下你的学习秘诀吗?是什么支撑着你不断前进?”

刺眼的灯光打在我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周围是全校师生好奇、羡慕、或许还有嫉妒的目光。

我紧张得手心冰凉,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混乱。秘诀?我能说什么?说我在饺子馆的油烟里写作业?说妈妈手上的裂口和那摞零钱?说那些被嘲笑是“赔钱货”、“拖油瓶”的夜晚?

不,我不能!

我低下头,语无伦次,只会笨拙地重复:“我……我就是看书……多做练习……没、没什么秘诀……”

记者显然有些失望,但依旧保持着职业微笑,又问了几个问题。校领导抢着发言,慷慨激昂地讲述学校如何“有教无类”、“关爱每一个学生成长”。

我被簇拥在中间,像个被精心打扮的道具,浑身不自在。

这阵风刮得很快!电视新闻里出现了我模糊的画面和名字,学校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我了!走在路上,指指点点和议论更多了!

校领导找我谈话,笑容可掬地宣布,鉴于我家境困难和成绩优异,学校决定减免我接下来的学杂费和书本费,并为我申请一笔助学金。

巨大的、从未想象过的光环,突然笼罩在我头上,让我眩晕,也让我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我几乎是飘着回到饺子馆的。一进门,我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正在低头擀皮的妈妈。

“妈!我考了年级第三!全班第一!学校给我免了学杂费,还有记者来采访我!以后我们不用为学费发愁了!”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脸上一定是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妈妈擀皮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并没有出现我预期中的狂喜,她的目光落在我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关切,有不易察觉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清醒。

厨房里蒸汽氤氲,王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我们。

妈妈放下擀面杖,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冰冷的礁石,瞬间撞碎了我所有膨胀的喜悦泡沫。

“风月桐!”她叫我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记者采访,上了电视,很风光,是不是?”

“啊!”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学校免了费用,给了奖励,是不是天大的好事?”她又问。

我再次点头,心里开始有些发虚。

妈妈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那你告诉我,记者能天天来采访你吗?电视台能天天播你吗?学校能养你一辈子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热度迅速褪去。

“这点成绩,这点名声,就像河面上的一个浪花,看着热闹,风一吹,就散了。”妈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我心上,“它能让你妈我的手不再裂口吗?能让我们马上搬出这个杂物间吗?能让你以后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吗?”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那双手,粗糙,冰冷,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却异常有力。

“不能。”她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真正能让你站直了腰板说话的,不是一次考试,不是一次采访,更不是别人的一点施舍。”

她指着角落里那堆高高的、待洗的碗碟,指着案板上堆成小山的饺子馅,指着她自己疲惫却挺直的腰背。

“是这些东西!是日复一日流下的汗,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坚持,是无论多难都不肯低下去的头!”

“月桐。”她的声音终于放缓了一些,却带着更深沉的力量,“人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爬出来的,不能忘了是什么支撑你走到今天的。一点虚名和好处就晕了头,忘了自己该干什么,忘了脚下的路还长着呢,那才是真的没出息!”

“别忘了你的初心!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妈妈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我心里所有浮躁的火焰。我看着妈妈那双洞悉一切、饱经风霜的眼睛,看着她身后那充满油烟的、实实在在的生活,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点可怜的骄傲和虚荣,在妈妈这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面前,撞得粉碎。

是啊,一点浪花而已。

真正的海洋,深邃、暗流汹涌,且漫长。

爸爸,您放心!妈妈用她最朴素的方式,在我差点飘起来的时候,一把将我拉回地面,踩稳在了这片坚硬而真实的土地上。

我不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