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水饺”重新开张的那天,像是一个小小的节日。老街坊们似乎带着一种补偿心理,也带着对恢复如常生活的期盼,纷纷来店里捧场。小小的店面挤满了人,熟悉的香味再次弥漫开来,和面声、剁馅声、下饺子的咕嘟声,交织成最动听的生活交响曲。
妈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在操作台和灶台间忙碌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王姨也早早过来帮忙,负责招呼客人和收银,两个老姐妹配合默契,仿佛之前那场惊吓从未发生过。
我和雷玥、林薇自然也闲不住,穿梭在桌椅间端盘送饺。我的右手依旧无法承担太重的工作,端一两盘饺子尚可,多了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沮丧,只是平静地换到左手,或者做些传递碗筷、收拾桌面的轻省活计。
接受现状,方能改变现状。吴治疗师的话,我渐渐品出些味道。
“月桐姐,三号桌的醋没了!”林薇像只忙碌的蝴蝶,声音清脆。
“来了。”我拿起醋壶,稳稳地(用左手)走过去。动作或许不如从前利落,但心态已然不同。
中午忙过高峰,客人渐渐少了。我们几人终于能坐下来,吃上一口自己包的饺子。
“沈阿姨,您这饺子馅调得真是绝了!比那些大饭店的还好吃!”林薇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夸赞。
妈妈笑着给她又夹了几个:“喜欢吃就多吃点,这次多亏了你们这些孩子。”
“阿姨您别这么说,是我们连累了您和王姨才对。”雷玥放下筷子,语气诚恳。
“都过去了,不提了。”妈妈摆摆手,眼神温和地扫过我们三个,“看到你们都好,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身影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束新鲜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花盘像一个个小太阳,瞬间照亮了略显陈旧的店面。
“请问,沈星妍女士在吗?有您的花。”快递员朗声说道。
我们都愣住了。妈妈更是惊讶地站起身,有些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我的花?”
“是的,一位姓陈的先生预订的,祝您……生意兴隆,生活愉快。”快递员确认了订单信息,将那一大束蓬勃向上的向日葵递到妈妈手中。
妈妈抱着那束几乎要把她淹没的向日葵,脸上满是错愕和茫然。姓陈的先生?她下意识地看向我。
我立刻想到了那个沉默高大的背影——陈铁山。是他?
店里其他客人也好奇地看过来,发出善意的笑声和议论。
“哎哟,星妍,这是哪位啊?还送花呢!”
“向日葵,好兆头啊!向阳而生!”
妈妈的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花放在一旁空着的椅子上,那耀眼的金色与她略显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庞相互映衬,竟有种别样的生机。
我看着那束向日葵,心里对陈铁山的好奇又加深了一层。他到底是谁?仅仅是一面之缘的路见不平?还是……
下午,店里清闲下来。妈妈看着那束向日葵,犹豫了许久,还是拿出手机(我们给她新买的智能机),按照订单上留的号码,小心翼翼地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妈妈有些紧张地开口:“喂……请问是陈先生吗?我是沈星妍……谢谢您的花,太破费了……”
我们几个竖起耳朵,屏息听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话筒隐约传来,低沉而平稳:“不客气,应该的。您……没事就好。”
简单的两句话后,似乎就陷入了沉默。妈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那……那不打扰您了,再次谢谢您。”妈妈准备挂电话。
“沈女士,”陈铁山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迟疑了一下,“如果……店里或者家里有什么需要出力气的活,可以找我。我……就在附近做工。”
妈妈愣了一下,连忙道:“啊……好的,谢谢,谢谢您。”
挂了电话,妈妈还有些没回过神。
“妈,他说什么?”我忍不住问。
“他说……如果有什么力气活,可以找他帮忙。”妈妈重复着,眼神里依旧带着困惑,“他……真是个怪人。”
怪人吗?或许。但他两次三番的出现和帮助,绝不仅仅是巧合或者单纯的善心。
这件事像一个小插曲,并未在忙碌的日常中掀起太大波澜。日子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鼎盛集团垮台后,老街改造的计划似乎也随之搁浅,至少短期内不会再有人来打扰这份宁静。官方对赵黑子案的调查在持续深入,偶尔有消息传出又揪出了某个“保护伞”,但那些离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已经很远了。
我的康复训练依旧在继续。每周三次去康复中心,每天在家里自己练习。右手的力量和稳定性有了一些微小的进步,虽然依旧无法胜任精细和重体力工作,但至少端碗、握笔不再像以前那样抖得厉害。吴治疗师说,这是神经在缓慢修复的信号,急不得。
雷玥的腿伤恢复得更好一些,她已经可以不用手杖短距离行走了,只是姿势还略微有些异样。她开始着手联系以前的战友和部队关系,似乎在为未来的出路做打算。林薇则彻底爱上了老街的氛围,赖在这里不肯走,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就拉着我和雷玥研究各种新奇的点心配方,想把“老巷口烘焙店”也重新盘活起来。
一切,都像雨后泥土中冒出的新芽,带着伤痕,却更显生机勃勃。
这天打烊后,我和妈妈一起打扫卫生。她仔细擦拭着操作台,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桐桐,你的手……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部队是回不去了,守着这个饺子馆,似乎也不是长久之计。
我放下抹布,看着自己这只有着莱芒湖印记的手,轻轻握了握,感受着那份依旧存在的、却不再让我恐慌的无力感。
“还没想好,妈。”我笑了笑,“但我觉得,不一定非要回到过去那样才算好。现在这样,能陪着您,看着店里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妈妈看着我,眼神温柔,伸手理了理我有些散乱的鬓发:“不管你做什么,妈都支持你。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安静下来的老街上。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和妈妈,还有身边这些珍贵的人,会一起走下去。
新芽既已萌发,何惧前路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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