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山再次如同礁石般沉默地隐没于生活的潮汐之下。
那场雨中的冲突,除了给妈妈和王姨添了几分后怕,以及留给街坊邻居几天谈资外,似乎并未掀起更大的波澜……妈妈将那份感激与困惑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依旧每日在饺子馆忙碌!
只是偶尔,我会发现她对着那瓶早已枯萎、却仍未丢弃的向日葵出神。
我的右手康复进入了平台期。
进步不再明显,那十秒的稳定仿佛是一个小小的顶峰,之后便是漫长的、几乎察觉不到变化的巩固期……吴治疗师说这是正常现象,神经修复本就是一场持久战,告诫我切忌焦躁!
我开始尝试用右手进行更复杂的动作,比如练习用特制的加重筷子夹取绿豆,过程笨拙而缓慢,常常累得手腕酸软,满身是汗,但我没有停下。
雷玥的慢跑距离越来越长,步伐也越发轻盈。
她开始通过网络和昔日战友联系,似乎是在为回归某种轨道做准备……林薇则成功地将一款融合了本地果干的“老街玛芬”打造成了烘焙店的招牌,每天限量出炉,总是很快售罄。
她得意洋洋,宣称要在宁川烘焙界占据一席之地。
日子像是被拉长的糖丝,甜而粘稠,包裹着看似平静的日常。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涌。
这天傍晚,打烊后,我们正收拾着店面,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不是老街的熟客,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妈妈身上。
“请问,是沈星妍女士吗?”
女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
妈妈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我是,您是哪位?”
女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您好,我姓周,周莉……冒昧打扰,想跟您聊几句。”
『周莉?!』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
鼎盛集团那个卷走了核心账本、在最后关头与我们合作又神秘消失的财务总监!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她想干什么?
我和雷玥瞬间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靠近妈妈身边。
林薇也停下了算账的动作,紧张地看着这边。
妈妈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概念,她接过名片,看了看,更加困惑了:“周女士?我们……认识吗?”
周莉微微一笑,笑容标准却没什么温度:“我们不认识,但我久仰沈女士您……和您女儿的事情。”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眼神锐利,带着审视。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果然是为我们而来!
“您有什么事吗?”
妈妈下意识地把我往身后护了护,语气带上了防备。
周莉似乎并不在意我们的警惕,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妈妈身上,语气放缓了些:“沈女士,别紧张……我没有恶意!说起来,我们还算是……间接的战友……”
她意有所指,显然知道我们和赵黑子之间的恩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这次来,主要是两件事。”
“第一,是表达我的歉意!赵金龙(赵黑子)之前对您和您家人造成的伤害,我代表……嗯,代表一部分知情者,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她微微欠身,姿态做得很足,但眼神里并没有多少真实的愧疚。
妈妈被她这番举动弄得更加糊涂,只是皱着眉,没有接话。
“第二……”周莉直起身,从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这是一点小小的补偿,或者说,谢礼!感谢你们……在最后关头,提供的‘帮助’……”
她将“帮助”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文件袋没有封口,我能看到里面似乎是一份文件和一串钥匙。
“这是什么?”
妈妈没有去碰那个文件袋。
“市中心,‘锦绣花园’小区,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精装修公寓,已经过户到您名下……这是房产证和钥匙。”
周莉语气平淡,仿佛送的只是一棵白菜,“另外,这张卡里有一百万,密码是六个零……算是弥补您店铺的损失和精神创伤。”
锦绣花园?
那是宁川有名的中高端小区!一套房加上一百万现金!好大的手笔!
妈妈彻底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她看着那个文件袋,像是看着什么烫手山芋,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不!不!这我们不能要!周女士,您快拿回去!我们不需要!”
周莉似乎预料到妈妈的反应,并不强求,只是淡淡地说:“沈女士,这是您应得的……收下它,你们可以离开老街,换个更好的环境生活,也省得……再被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纠缠。”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和威胁。
麻烦?是指赵黑子残余势力的报复?还是指……其他?
“我们在这里很好,不需要换环境!这钱和房子,我们绝对不会要!”
妈妈的态度异常坚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请您……立刻拿走!”
周莉看着妈妈,又看了看我们几个严阵以待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好吧,既然沈女士坚持,那我也不强求。”
“东西我先带走,不过,我的话依然有效……如果你们改变主意,或者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随时联系我!”她将那张名片往桌上推了推,然后拿起那个装满“补偿”的文件袋,优雅地转身,离开了饺子馆。
店门关上,风铃兀自叮当作响。
店内陷入一片死寂……妈妈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扶着桌子才站稳,脸色依旧苍白……王姨担忧地扶住她。
“她……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
妈妈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她是赵黑子以前的财务总监,卷走了赵黑子最重要的罪证。”
我沉声解释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她给我们这些,无非是想封我们的口,或者,把我们彻底从宁川这潭浑水里‘请’出去,免得我们继续追查,牵连出她背后更多的人。”
周莉的出现和这份“厚礼”,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搅动了底层的淤泥……赵黑子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巨大权力和利益真空,显然正被多方势力角逐。
周莉和她背后的人,并未放松警惕,他们依然在暗中观察,试图掌控局面,清除所有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而我们,显然被他们视为需要“安抚”或者“清理”的对象之一。
“那我们怎么办?”林薇有些紧张地问。
雷玥走到窗边,看着周莉离开的方向,眼神冰冷:“她既然亲自来了,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人,对我们有所忌惮。这房子和钱,是试探,也是警告……”
她转过身,看向我和妈妈,“我们不能收,一旦收了,就等于默认了某种交易,以后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但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他们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妈妈紧紧抓住我的手,力道很大:“桐桐,我们……我们会不会还有危险?”
我看着妈妈惊魂未定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力量:“妈,别怕……赵黑子那么凶恶我们都挺过来了,现在更不用怕他们!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而且,还有雷玥、林薇,还有……还有很多人在帮我们。”
我的话,像是在安慰妈妈,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周莉的到访,像一阵阴冷的风,吹散了表面的安宁,提醒着我们,那场风暴的余威犹在,甚至可能卷土重来……
夜色渐深,老街华灯初上,温暖依旧。
但我知道,在这温暖的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暗涌,从未停歇!
我们脚下的路,还远未到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