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归气,观澜还是一阵风冲出观霞楼,霞钺在房内等了许久,她才姗姗归来。
只见她十分慎重地端了一壶新煮的茶进屋,毕恭毕敬地为霞钺添了茶,将茶杯放在案几上推到霞钺跟前,然后,退了几步,表情严肃,双膝跪了地。
霞钺垂睑,面上还算从容地看了她好一会,内心却是极度忐忑。按他的逻辑,昨晚明明还好好的,两人的关系,至少是向好趋势,就算观澜再怎么翻脸速度堪比翻书,也不至于这么快吧。但按他的经验,观澜惯常给颗甜枣再补一大棒,对他简直是恩威并施的高手,他完全无法预料观澜接下来是要唱哪一出。
观澜双手相并,举过头顶,匍匐而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见起身。
不得已,霞钺皱了眉头,理了理衣袖,勉强从容地等着观澜即将要说的话。
屋子一下子静得出奇。
“对不起。无论何种理由,我都欠仙尊一句对不起。”观澜终于抬起上半身,跪着,眼神严肃地对霞钺道。
霞钺正想开口,观澜抬手,示意让他等等。
“我不该骗婚,借机留在你身边;我不该不经你允许,随意开你心门;我不该仗着你对我的善待,屡次不听你的劝诫;我更不该不跟你交代,就私自找元神止的麻烦;……所有这些,都是我的错。”观澜回忆过去作天作地的种种,又是磕头一拜。
“我知道,在仙尊心中,其实早就不与我计较了,但我还是必须在此郑重地向你,对我过去的所作所为道歉,不然,我很难过得了自己心头这一关。”
霞钺的目光转为温和,这给了观澜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是万年前覆灭的神授玉主一族留存于世的唯一血脉,玉主观澜,身负灭族深仇,当年屠我全族的十二上仙,我已亲手杀了十人。十二上仙,目前还在世的,只有元神止和白月。我知我若要取这二人性命,必与仙尊仙界一统的宏志相左,我不愿仙尊为我为难,却也没有两全之法,只得在此向仙尊起誓,从今往后,我绝不会离开你,不是到天荒地老,而是到你觉得我需要离开的时候。”
霞钺接她的话,直白道:“你的意思是,从此就只能我主动甩了你,但你绝不会主动甩了我,是这个意思吧?”
观澜唯恐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观澜自知情之欠缺,即便下了天大的决心要珍惜与仙尊这段情意,不能只是说到,而是要做到。今日我做此承诺,尚不能完全发自真情,还请仙尊见谅,但我一定尽我所能做到。”
霞钺顿了好一会,她说她要尽她所能珍惜与我的这段情意。
接着,他小心翼翼问道:“以你估计,我大约会在什么情况下,需要你离开我?”
观澜垂眸,不敢看他,停了几息,道:“我杀了白月的时候,又或者我毁了天尊之治的时候,再或者其它任何为了复仇不惜伤害你的时候……”
“如果这些都发生了,而我,都没有开口要你离开我,你当如何?”霞钺问。
“……”观澜低了头,按她刚才说的,反正仇是一定要报的,也是一定会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惹恼他的,那她的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呢?以她对霞钺的了解,估计他已经在酝酿发火了吧。但霞钺的问题直接把所有的极端情况跳过去了,他的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如何答。
“你的复仇,天经地义,就算是你的仇人元神止和白月,也说不出来这个仇不该报。在这件事上,我不过是个外人,又有何理由拦在你面前?”霞钺目光微凉,叹道:“没想到,竟是我,让你如此为难?”
观澜忙道:“不不不,仙尊误会了,我没有因为你为难,我只怕我伤你而不自知,只怕我负你一而再再而三,得你垂青,观澜实在是……实在是德不配位,深感惶恐……”
霞钺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些笑意:“成吧,也不能说你完全没有进步,至少你不像跳诛仙台那会,完全是要弃我而去。”
“观澜愚钝,不知要如何做,才能令仙尊放心?”观澜有些慌了,她本不愿这么直白地问这样的问题。她下了好大决心,做了这么大的承诺,但好像没有说到霞钺的心坎上。
“至少……”霞钺摩挲了几下茶杯,抬眸看她道,“不是像现在这样,非要跪着才能与我说话吧?”
观澜愣了一下,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站得笔直。
霞钺摇着轮椅,走到离她一步的距离,道:“你的仇,你想怎么报都可以,我不会阻拦,也不会帮你。但是,你不能受伤,哪怕是擦破一点皮都不可以,更不要拿命去拼。你懂我的意思吗?”
观澜使劲地点头。
不过,显然她点头的反应太快了,霞钺觉得,她根本没听懂。
“你这副小身板儿,是我百年药养才救回来的,”霞钺紧握住她的手,“如果你胆敢伤了它,我不介意将你丢进锁妖封印,一辈子关起来。莫说离开我,就算是报仇,想都别想!”
观澜静静地凝视了好一会眼前温和可亲的人儿,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而是极其武断地威胁。这一次,她是真的听懂了。所以,在她眼里,霞钺瞬间就不像刚刚那么温和可亲了。
霞钺自然也看出了观澜心境的变化,如果是从前,观澜肯定马上就炸毛了,但这一次,等了许久,观澜只是愣神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出口反驳。
“你这是什么表情?”霞钺故意递话道。
观澜堆笑道:“仙尊说得对,都听仙尊的。”
往日前科累累,这百年间,霞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药养百年,但别人不知,观澜又岂会不知,她这副身体,从诛仙台跳下来自保已是不易,为保霞钺性命,剥离魇尘的反噬,她也扛下了不少,如此而来,她本不觉得自己可以苟活至今。霞钺,作为玉主秘术的初学者,能在百年间将她挽救回来,付出的努力和艰辛,若要细细道来,绝对感天动地。于是,观澜告诉自己,再不能不听他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