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房间,云曦还沉浸在浅眠之中,忽然听见房门被轻轻叩响。
“曦儿,起来一下。”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比往常多了几分凝重。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四十。
这么早?
父母从来不会在周末打扰她的休息。
心里泛起一丝不安,她披上外衣开了门。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如松,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母亲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节微微发白。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空调的嗡鸣都显得刺耳。
“怎么了?”云曦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轻了几分。
云忠海抬眼看着女儿,那张清秀的脸庞依旧带着少年般的纯真,眉宇间有他年轻时的倔强。
可正是这份倔强,让他心口发紧。
“你最近参加的那个青年公益项目,”他缓缓开口,“是不是接触过一个叫张翰林的人?”
云曦一怔,随即点头:“认识,他是校友,也在项目组。”
“只是校友?”关美玲立刻追问,“没有别的关系?没单独见过面?没加微信、没私下联系?”
“妈,你想哪儿去了?”云曦皱眉,“我们就是开会碰头,讨论方案。他话不多,但做事认真。后来听说他家里……背景挺复杂的,我就更刻意保持距离了。”
“复杂?”云忠海眼神骤然一凛,“你知道他家是谁?”
“知道一点。”云曦垂下眼帘,“好像是京都张家的旁支,有个堂兄叫张翰森,在政商两界都有人脉。据说手段很硬,不少人惹不起。”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在父母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关美玲猛地站起身,杯子“当”地一声搁在茶几上:“你看你还说没事!连他们家底细都打听清楚了,还能说没牵扯?”
“妈!”云曦提高音量,“我只是做调研时查资料顺带看到的!我根本不想和他们有任何交集!你也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项目——我想让那些被掩盖的问题浮出水面,不是为了攀关系,更不是为了谈恋爱!”
她语气激烈,眼中已有怒意闪动。
云忠海沉默良久,终于摆手:“好了,你先回屋吧。我们……再想想。”
云曦咬唇看着两人,最终转身离开,脚步略显沉重。
关门的一瞬,她听见母亲压低的声音传来:“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屋内重归寂静。
“你说,张翰林接近她,是不是因为喜欢她?”关美玲低声问,声音颤抖,“如果是感情还好办,怕就怕……是报复。”
云忠海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敢赌。张家那种家族,向来把面子看得比命重。曦儿上次在论坛公开质疑他们的‘阳光助学’计划涉嫌洗钱,虽然没点名,但业内人都懂。如果真是因此结仇,那不是简单的男女纠葛,而是……政治羞辱。”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他们若要毁一个人,不需要动手,只需一个电话。”
关美玲身子一晃,扶住沙发扶手才没跌倒。
“那我们怎么办?报警?找媒体?还是……求和?”
“报警没用,我们拿不出证据;媒体更不敢碰这种事;至于求和……”云忠海睁开眼,目光幽深,“唯一的路,或许是联姻。”
“你说什么?”关美玲几乎跳起来,“你要把女儿嫁给那个可能居心叵测的男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怕丢了官位,怕这一家人跟着遭殃!可她是我们的女儿啊!不是交易品!”
“我知道!”云忠海猛然拍桌,又迅速压低声音,“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风暴来了,谁都活不成!你以为逃得掉吗?他要是真想查我们,你公司三年前那笔土地转让就能翻出十桩罪来!我的提拔流程也有漏洞!就连刘叔替我挡酒那次,都被拍了照存了档!在这个圈子里,没人干净,也没人安全!”
他喘着粗气,额头青筋跳动。
“所以我只想到两条路。”他一字一顿地说,“第一条,顺势而为,让她嫁给张翰林,至少能保全家平安,甚至借势上升。第二条……我们现在就辞职、变卖资产,带她去边境小城,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提过去。”
关美玲呆住了。
两条路,一条通往荣华,却要用女儿的自由换;一条通向平凡,却意味着放弃三十年奋斗的一切。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痛,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呼吸。
“她会愿意过那样的生活吗?”她喃喃道,“没有名牌包,没有海外旅行,甚至连咖啡馆都要挑便宜的去……她从小就没吃过苦。”
“可她至少能活得自在。”云忠海望着女儿房间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梦呓,“昨天我看她朋友圈,转了一首老歌,《平凡之路》。配文写着:‘希望有一天,我能牵着爱人的手,走在乡间的路上,不为名利,只为心跳。’”
关美玲怔住。
那一刻,她仿佛看见女儿小时候蹲在院子里喂蚂蚁的样子,满脸笑意,眼里有光。
而现在,那道光正被现实一点点吞噬。
窗外,朝阳终于跃出城市天际线,金色光芒洒满高楼林立的街区。
新的一天开始了,车流渐起,喧嚣复苏。
可在这间看似平静的公寓里,一场关于命运的抉择,才刚刚拉开序幕。
云忠海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对妻子轻声说:“也许……我们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换个活法。”
关美玲望着丈夫佝偻的背影,泪水无声滑落。
晨光渐盛,洒在客厅的地板上,映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云忠海掐灭了烟,转身回到屋内时,关美玲还未从情绪中抽离。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眼神空茫,仿佛仍在咀嚼丈夫所说的两条路。
“要不……”云忠海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试探,“我们先问问她?不是直接告诉她危险,而是……看看她心里真正想要什么。”
关美玲抬眼问道:“怎么问?”
“就说——”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最自然的理由,“我最近在考虑退休后的生活。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问问她愿不愿意一起过去住一阵,体验一下乡下生活。”
关美玲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借“亲情团聚”之名,实则探女儿对平凡生活的态度。
她苦笑着说:“你怕她一听是逃命,就本能抗拒。所以要用‘度假’来包装?”
“人总是抗拒失去,却愿意尝试拥有。”云忠海轻叹道,“曦儿从小被保护得太好,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但如果她自己选择了那条路,哪怕再苦,也会走得坚定。”
两人商议已定,便拨通了云曦的电话。
“爸?”云曦刚洗完脸,声音清亮,“这么早又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了?”云忠海努力让语气轻松,“我和你妈商量着,打算退休之后去南方一个小镇定居,那里空气好,生活节奏慢,适合养老。你愿不愿意将来也搬过去?周末还能一家人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云曦毫不迟疑的声音:“真的吗?太好了啊!”
夫妻俩都愣住了。
“你们终于想通啦!”她的语气里满是欣喜,“我还以为你们一辈子都要绑在会议室和饭局上了呢!其实我一直梦想住在有院子的房子里,种点花,养只猫,早上能听见鸟叫,晚上能看到星星。没有绩效考核指标,也不用刷朋友圈假装过得精彩……多自在。”
关美玲听着,眼眶忽然发热。
“可那样你会不会觉得委屈?”她忍不住问道,“没有商场,没有咖啡厅,连快递都要等三天才到。”
“妈,”云曦笑着说,“你以为我不懂这些?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做公益项目吗?就是因为看够了虚伪的应酬、包装精致的谎言。那些酒会上的人,嘴上说着慈善,背地里算计的是税收减免和政绩加分。我讨厌那种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我喜欢真实的东西。比如前两天我在乡村建设调研时认识的一个男生,他在村里支教三年,住的是瓦房,吃的是自己种的菜。他说他最快乐的事,就是放学后和孩子们一起放风筝。那一刻我觉得……那才是活着。”
云忠海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那个男生……是林远航吧?
他没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如果有一天我能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云曦的声音轻得像梦,“一起过简单的生活,哪怕穷一点,我也心甘情愿。我不需要豪宅名车,只要彼此真心相待,能在风雨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能在冬天一起包饺子、涮火锅……那就足够了。”
客厅陷入长久的静默。
关美玲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忽然想起女儿五岁时画的一幅画: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田野里,头顶的太阳笑得灿烂。
标题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的家》。
那时候,她们还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没有权势,也没有敌人。
只有清晨的鸡鸣、夏夜的萤火虫,和父亲骑车载她去上学的身影。
原来她从未变过。变的,是他们。
“好。”云忠海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哽咽,“那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看房子?那边有个生态农庄,可以摘果子、钓鱼,也算提前体验一下你说的‘理想生活’。”
“真的?!”云曦几乎跳起来,“我带上林远航一起!他一定喜欢!”
“林远航”三个字落下的瞬间,夫妻俩心头同时一震。
但他们没有阻止。
反而,在那一瞬,某种沉重而决绝的信念,在两人眼中悄然成型。
挂断电话后,关美玲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本黑色账本和几张境外账户资料。
“开始吧。”她声音平静,却藏着撕裂般的痛楚,“先把国内的资产套现,房产、股份、基金……能转的都转出去。让刘叔准备护照和备用身份。还有,联系云南边境的那个朋友,问问那边能不能暂时安置。”
云忠海看着妻子利落的动作,心中五味杂陈。
三十年奋斗,一朝归零。
他曾以为权力是护身符,地位是铁围墙。
可如今才明白,在某些家族面前,他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而女儿的笑容,比任何官位都珍贵。
“等这件事了结,”他低声道,“我们就真的去乡下。不问世事,不再争抢。让她嫁给想嫁的人,过想过的生活。”
关美玲点头,将一份文件放进碎纸机。齿轮转动,纸屑如雪纷飞。
可就在此刻,办公室外传来秘书急促的敲门声。
“关总!有人来访!说是虞美人集团总经理,带着京都张家的刘叔……指名要见您和云局长!”
夫妻俩猛地抬头,对视一眼。
来得好快。
云忠海缓缓站直身体,整理袖口,眼神沉如寒潭。
“让他们进来吧。”他淡淡地说,“看看……这次又带来了什么样的‘提议’。”
门外脚步声渐近,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冰冷而规律的回响。
一场风暴,正以礼貌的姿态,叩响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