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轻轻捻起衣袖,那枚特制的铂金袖扣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袖扣的表面,雕刻着三个连笔草写的字母——LSE,林素娥。
他动作自然地解下一枚,仿佛只是觉得有些碍事,在转身离开档案柜的刹那,手腕微微一抖,那枚小小的金属物便无声地滑落,精准地掉进了档案柜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藏匿于阴影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那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已然消失,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与陈逸飞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这个罪恶的心脏,合金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再次将光明与黑暗隔绝。
次日清晨,金叶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内,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香气。
林远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复杂的数据接收界面。
界面中央,一个红点正在规律地闪烁。
这枚袖扣,远不止是刻着母亲名字缩写的纪念品。
在LSE字母雕刻的背面凹槽内,嵌入了一枚比米粒更小的微型信号记录器。
它不仅能记录周围环境的音频,更关键的是,其外壳涂层在接触到生物组织时,会自动采集微量的皮屑细胞,并进行初步的dNA序列标记。
昨天夜里,它记录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而就在半小时前,红点开始急促闪烁。
一段经过加密的音频被实时回传了过来。
先是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金属被吸附的声音——有人用磁力拾取器找到了那枚袖扣。
“找到了,张总。”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
紧接着,一个冷静、略带沙哑的女声传来,正是张芸。
她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
记录器捕捉到了她指尖皮肤接触袖扣涂层的瞬间,屏幕上的dNA标记模块立刻被激活。
“拿去基因采样仪,立刻做比对。”张芸的声音冷得像冰。
“可是……这上面几乎没有有效样本……”
“执行命令!”
数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行由记录器回传的简短分析结果:“dNA比对启动……目标:林素娥后代直系亲属。结果:样本量不足,无法生成完整图谱,但关键位点吻合度高达99.8%。结论:高度疑似目标人物。”
音频中,张芸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他进来了。”她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愤怒还是兴奋,“启动‘记忆清除计划’第二阶段,代号‘潮汐’。既然猎物自己走进了围场,那就没必要再等了。”
听到这里,林远航关掉了音频。
他端起咖啡,目光投向窗外晨曦中的城市天际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赵若萱站在一旁,秀眉微蹙:“她果然上钩了。但她为什么这么急于启动‘记忆清除’?这不合常理,她应该先确认你掌握了多少信息。”
“不。”林远航摇了摇头,放下咖啡杯,“她怕的不是我出现,不是我发现了什么。她真正害怕的,是我像我母亲一样思考。”
他看向身旁的陈逸飞:“计划的下一步,该我们登场表演了。”
当天下午,滨海大学校园论坛上突然爆出一条新闻:商学院的风云人物、素娥纪念社区的创始人林远航,在参加一场公开讲座时突然精神恍惚,从讲台上摔了下来,被紧急送往市第三人民医院。
消息一出,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刘振宇在寝室里急得团团转,疯狂给林远航打电话,却只收到赵若萱以“助理”身份发来的短信,称林远航只是劳累过度,需要静养。
而在市三院神经内科的VIp病房里,林远航正平静地躺在床上,接受着核磁共振检查前的准备。
一切都是演戏,那场“意外”是刘振宇在不知情下配合完成的。
林远航只是利用一个视觉死角,自己“摔”了下去。
当他被推进核磁共振舱时,陈逸飞正坐在医院信息中心的某个角落,以“系统维护工程师”的身份,轻而易举地截获了林远航的实时脑电波数据流。
他指尖如飞,将一段早已准备好的、伪造的脑电波数据包上传至医院的云端服务器。
这份伪造的数据,被植入了特定的关键词:“素娥”、“拒绝实验”、“G类宿命”。
它完美模拟出了一种典型的、因巨大精神创伤导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分离性遗忘”的症状。
病房外,赵若萱拿着新鲜出炉的“诊断报告”,一脸忧虑地在《心理干预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所选择的“外部心理咨询机构”,正是林远航通过神豪系统早已全资收购并安插了自己人的一家专业机构。
整个布局,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因发现母亲惨死真相而精神崩溃、记忆断片的脆弱继承人形象,跃然纸上。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引爆了。
省报记者周景然,在被主编以“涉及敏感科研项目,暂缓刊发”为由强行压下稿件后,内心的正义感彻底被点燃。
他彻夜不眠,将采访崔雅婷获得的那张五万块缴费单照片,以及对老渔民的采访录音,匿名发给了一位在自媒体平台极具影响力的前同事。
一篇题为《谁付了五万块?
一个被制度拖垮的母亲和她消失的二十年》的深度文章,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凌晨时分引爆了整个网络。
文章虽未直接点名“海洋基因优化计划”,却以极其细腻的笔触,将一个身患罕见病的伟大母亲,在医保黑箱操作下的绝望与挣扎描绘得淋漓尽致。
不到六小时,话题“被制度拖垮的G类母亲”冲上热搜第一。
无数网友被这个悲情的故事所打动,自发地开始深挖。
很快,一些同样拥有类似“G类体质”、遭遇过不公待遇的家庭开始在评论区发声。
一个名为“G类体质受害者联盟”的民间互助群,在短短半天内就聚集了上千人。
舆论的洪水,开始向着未知的方向汹涌而去。
张芸的团队,果然中计了。
“海葵项目组”的紧急会议上,负责情报分析的下属陆明川,将一份打印出来的、从卫健委内部渠道获取的林远航“病历”放在桌上。
“张总,情报确认,林远航因过度刺激导致精神崩溃,出现了记忆断片。这是他的脑电图报告,典型的ptSd症状。”陆明川建议道,“我认为‘潮汐’计划可以暂缓。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不足为惧,甚至可能会在自我折磨中彻底瓦解,我们可以坐收渔利。”
会议室里一片附和之声。
然而,张芸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报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许久,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警惕。
“你们不懂林素娥。”她的声音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在最关键的时候,表现出彻底的退让与合作,但那恰恰是她布局的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素娥纪念社区”工地,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他建立这个社区,就是在向我们示威。精神崩溃?或许只是更高明的伪装。”张芸下达了新的指令,“立刻加强对‘素娥纪念社区’筹建办公室的全天候电子监听。另外,派一个人过去,一个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的人。”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明川身上:“联系程婉秋,就说我们有一个心理创伤严重的‘高端客户’,需要最顶级的认知干扰和心理评估。让她以‘创伤疏导志愿者’的身份,加入筹建办。”
陆明川心中一凛。
程婉秋,心理学硕士,最擅长通过共情来击溃对方心理防线的顶尖顾问,也是当初为黄子轩提供“情感pUA分析服务”的幕后黑手。
林远航早已预判到了这一招。
三天后,当那位妆容精致、气质温婉知性的程婉秋,以志愿者的身份出现在“素娥纪念社区”筹建办时,林远航正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还未从那场“意外”中恢复过来。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对母亲之死充满愧疚、悔恨,并试图逃避真相的脆弱儿子。
在程婉秋一个小时的“初步疏导”中,他显得极为被动,甚至在对方的引导下,“无意间”提及自己近期总是频繁梦见“老防疫站阴冷的地下室”。
程婉秋离开时,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猎人般的微笑。
她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攻破这个年轻人心理防线的缺口。
她前脚刚走,林远航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脆弱与迷茫一扫而空,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
赵若萱立刻走了过来,低声道:“她身上的微型窃听器和信号屏蔽器都是军用级别的,我们的常规监控没有捕捉到任何有效信息。”
“意料之中。”林远航走到一台与外界物理隔绝的电脑前,“她来,只是一个信号。现在,轮到我们送一份大礼了。”
他看向赵若萱,下达了指令。
赵若萱立即启用备用通讯链路,向一台位于境外的服务器发送了一串复杂的加密指令。
指令内容只有一行字:【“母本反击协议”,第一阶段,激活。】
几乎在同一瞬间,无数个经过伪装的、看似毫无意义的虚假数据包,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逆向注入了“海葵项目组”那固若金汤的内部网络。
它们伪装成日常的系统日志、温度传感器读数、设备维护报告,完美地融入了庞大的数据流中,开始向核心服务器渗透。
深夜,张芸办公室。
她正在审阅程婉秋发来的第一份评估报告,对林远航“精神状态不稳定但有突破口”的结论十分满意。
突然,她面前的电脑屏幕猛地一闪,一条鲜红色的系统最高权限警告,赫然弹了出来。
【警告:G01号样本数据库出现异常意识波动!】
张芸瞳孔骤然收缩。
G01号样本,那是整个计划的源头,是核心中的核心!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墙上那幅错综复杂的基因谱系图,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红色字体加粗标注的名字上。
她喉咙发干,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不可能……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