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玄舟凝视着她那清冷又精明的模样
片刻后,终是无奈摇头妥协,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也罢。秦大小姐既然如此说了,定不会诓骗本王。那便这么说定了!”他话锋一转,追问道:“只是不知这弩箭的制作图纸,何时能交付本王验看?”
司洛昀从容回应,语气不疾不徐:“裕王殿下何必心急?待图纸完备后,我们姐妹自会前往王府,与殿下交换庄子和店铺的契书。您且将契书备好便是。”她言语间自是成竹在胸,将交易节奏牢牢握在手中。
他目光微动,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深沉难测。
然而,就在那目光流转的瞬间,赵忻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关注,那绝非仅仅看待合作者的眼神。
她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彻底将司洛昀挡在身后,语气瞬间变得疏离而客气,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裕王殿下,既然粮食、契书皆已交接完毕,那我们姐妹便先行告辞了!”
话音未落,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回应或道别的机会,她利落地伸手拦腰抱起毫无准备的司洛昀,足尖猛地一点地,身形如燕般轻盈掠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与树林深处,只留下衣袂飘动的一抹残影。
墨玄舟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陡然伸出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保持着些许错愕的神情,一时竟忘了反应。那模样,竟有几分与他平日威严不符的怔忡。
身后的夜隼努力绷着脸,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好不容易压下笑意,才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请示:“王爷,粮食已经全部装车完毕,是否现在启程?”
墨玄舟骤然回神,迅速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的裕王。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我怀疑:“夜隼,本王……生得很丑吗?或是面目可憎?”
夜隼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差点被口水呛到,随即立刻搜肠刮肚,无比真诚地开始背诵:“王爷您英明神武、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气宇轩昂……”他几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赞美之词都毫不吝啬地堆砌出来。
墨玄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等他说完,便猛地一甩衣袖,转身运起轻功,径直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受不了。
待夜隼慷慨激昂、感情充沛地把所有词汇说完,抬头准备接受表扬时,才发现眼前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几片被气流带起的落叶缓缓飘落。他一脸懵然地挠挠头,十分困惑地自言自语:“呃?王爷这是……还不满意?看来还得再去多学些夸人的词儿才行……”
太湖城别院,翠竹院内。
司洛昀被赵忻几乎是“掳”回来的,脚刚沾地,她就没好气地瞪着赵忻,伸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哭笑不得:“忻宝,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突然发什么疯?差点把我早饭晃出来。”
赵忻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或者说更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满脸的警惕和严肃,语气斩钉截铁:“以后跟那个裕王打交道,我去!你不准去!听到没?”
司洛昀被她这过度反应弄得莫名其妙,蹙起秀眉:“为什么?他那人心思深得很,套路又多,你确定你搞得定?别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赵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地保证:“咱们可以提前对好脚本,设定好底线嘛!反正只要我守住底线,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也没用!绝对不让他占半点便宜!”
司洛昀与两姐妹从小相处,十分了解两人,见赵忻如此反应,她不由凑近几步,几乎要贴着赵忻的脸,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蛛丝马迹:“忻宝,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反常?肯定有事瞒着我。”
赵忻的眼神立刻开始飘忽,东瞄西看就是不敢对上司洛昀的视线,嘴里发出嘿嘿的干笑声,试图蒙混过关:“真没什么!真真的!我就是觉得……之后不是要交易那个弩箭图纸嘛,那东西结构、参数什么的你又不太懂,还是我去解说更清楚一点嘛!对!就是这样!那什么……我去找露露了哈!”说完,她像是生怕司洛昀再继续盘问,猛地转身,脚底像是抹了油,嗖一下就溜出了院子,速度快得惊人。
司洛昀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完全摸不着头脑。“这丫头,到底哪根筋搭错了……”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前厅而去。
片刻后,别院前厅。
司洛昀收敛心神,唤来了周武。周武等人是昨日深夜才风尘仆仆地赶到,个个面带倦色,衣袍上还沾着泥点。三姐妹并非刻薄之主,早已吩咐孙呦微安排人接手粮食,并让周武他们先去吃饭休息,恢复体力。
一夜休息后,精神明显好转的周武来到前厅,恭敬行礼:“老奴见过大姑娘。”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双手呈上,“大姑娘,这是您走后的清晨,我们截获的信鸽身上的信件,二姑娘吩咐,需交于您定夺。”说着上前两步,将纸条交于司洛昀
司洛昀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那些“杀之”、“断其双手”等充满恶意的字眼,心中早已怒火翻腾,各种国粹疯狂刷屏,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是一片冰封的平静,毫无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则无关紧要的消息。
片刻沉默后,她指尖微微一动,将纸条重新折好,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无碍。是苏家那位大小姐的命令罢了。如今苏家已然倾覆,难成气候,不必放在心上。”她随手将纸条放在一旁,转而从袖中取出另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递给周武。
周武忙上前一步,躬身接过。
司洛昀解释道:“周伯,先前您提醒过我,如今各地土壤肥力多有不足,增产困难。我近日查阅了一些古籍秘方,加以改良,研究出了一种肥料配制之法,或可使粮食增产五成左右。这纸上所列的材料,需要您尽快去筹备一下。”她指了指那张纸。
周武仔细看去,边看边点头:“大姑娘,这粪便、骨头烧制的粉、草木烧成的灰,这些都好办,庄子上或附近都能收集到。只是……这‘石灰’,是何物?老奴从未听说过。”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疑惑。
司洛昀语气平稳:“石灰之事,周伯不必担忧,我会让二姑娘设法寻来交予您。您先着手准备其他材料便可。”
周武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将纸张仔细收好:“老奴明白了,定尽快办妥。”
司洛昀微微颔首,继续安排道:“我们姐妹在太湖城的事情已了,明日一早便会启程返回苏城。我们会动用轻功赶路,速度较快。你们一行人可自行安排,稳妥返回即可。顾云骁那几人伤势应已无大碍,你回去时,将他们一并带上。丝琴在苏城,怕是早已等得心焦了。”说到这儿,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张被放在一旁的纸条,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遗憾道:“若是我们也能培育出传递消息的迅捷鸟儿就好了,许多事情便能提前传送,不必茫然等待。”
然而,没想到她只是随口一句感慨
周武却立刻接话道:“回大姑娘,这或许并非难事。我们庄子的佃户里,恰巧有一位姓石的老兄弟,他从前在军中,就是专门负责培育、训练这种传信鸽的,是此道高手。只是后来在一次惨烈战役中,不幸失去了双腿,无法再随军效力,才被少将军格外开恩,安置在了我们的庄子上栖身。平日里,都是兄弟们帮衬着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勉强糊口,苟活至今。”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司洛昀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如此专业的人才,埋没于田垄之间种地,实在是巨大的浪费!周伯,回去之后,您代我好好问问他的意思,若他愿意重操旧业,发挥所长,我在此承诺,定保他日后衣食无忧,安然终老,绝不再受贫寒流离之苦。”
周武脸上顿时涌现出激动之色,竟后退一步,撩起衣袍就欲行大礼:“如此,老奴先代我那苦命的老兄弟,叩谢大姑娘再生之恩!您这是给了他一条活路啊!”
司洛昀连忙虚抬右手,制止了他:“周伯快请起,不必如此。是他身怀绝技,而我恰好有此需要,各取所需罢了,当不得如此大礼。”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待周武情绪稍平,司洛昀又思索着补充道:“周伯回去后,或许可以再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是否愿意闲暇时,带几个伶俐些的孩子,传授些驯鸟知识?成与不成,皆看他个人意愿,绝不强求。无论他答不答应,我刚才承诺他的条件,依然不变。”
周武连忙郑重应下:“是!大姑娘仁厚,考虑周全。老奴回去后,定将您的意思原原本本、仔细地问明。”
司洛昀轻轻颔首:“好。我这儿已无他事,周伯一路辛苦,也下去好好休息吧。对了,烦请帮我唤孙呦微过来一趟。”
周武立刻恭敬行礼:“是,老奴这便去请孙姑娘。”说完,他低着头,恭敬地退出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