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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灵隐景区时,秋日的阳光正穿透层层叠叠的古树,在蜿蜒的山路上洒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桂子残留的甜香、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沉淀了千年的香火味道。远处传来低沉的梵钟声,咚——嗡——,一声声敲在心上,涤荡着尘世的浮躁。

奶奶的精神头格外好,坐在副驾,侧着头望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苍翠山色和隐隐可见的黄墙飞檐,布满皱纹的脸上是虔诚的安宁。“到了到了,”她轻声念叨着,“菩萨保佑,保佑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

梨簇坐在后座,我和闷油瓶的中间,身体绷得有些紧。从机场被二叔亲自接上,到塞进这辆开往灵隐寺的车里,他一直处于一种应激般的沉默状态,眼神飘忽,偶尔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带着一种被强行拽入陌生温暖中的茫然无措。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细微抗拒,但当奶奶回头慈爱地问他“小黎啊,晕不晕车?要不要开点窗?”时,那根绷紧的弦又会瞬间松弛,他飞快地摇头,挤出两个字:“不晕,奶奶。”

闷油瓶坐在最外侧,靠着车窗,闭目养神。阳光穿过玻璃,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小片静谧的阴影。他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车厢里所有微妙的情绪流动,只有那平稳悠长的呼吸,昭示着他并非一尊冰冷的雕塑。

停好车,步入灵隐寺的山门。古木参天,浓荫蔽日,巨大的香炉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气息。善男信女摩肩接踵,或手持高香,神情肃穆;或低声诵念,步履匆匆。梵呗声、木鱼声、游客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宏大的背景音。

奶奶紧紧拉着梨簇的手腕,生怕他走丢似的。梨簇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想挣脱,但奶奶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他最终放弃了挣扎,任由奶奶牵着,只是耳根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眼神依旧倔强地瞥向别处,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庄严又陌生的佛国世界。

“小黎啊,”奶奶指着前方大雄宝殿巍峨的歇山顶和金光闪闪的匾额,“看见没?这就是灵隐寺最正的地方,里头供着佛祖。心要诚,待会儿跟着奶奶拜,求菩萨保佑你以后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梨簇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虔诚叩拜的信众,眉头微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迷信”的不解与疏离。我走在他另一侧,看着他那副别扭又强忍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软。这小子,大概从未被这样当成需要神明庇佑的孩子般对待过。

我妈挽着我爸的胳膊,二叔则走在稍后,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周围,像是在评估环境,又像是在思考什么。胖子则像个好奇宝宝,东张西望,嘴里啧啧有声:“嚯!这香火!旺!真旺!佛祖老人家业务繁忙啊!”

大雄宝殿内庄严肃穆。巨大的释迦牟尼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低垂的眼睑仿佛悲悯地注视着芸芸众生。烛火摇曳,映照着佛像庄严的面容和殿内缭绕的青烟。诵经声如同低沉的潮汐,一波波涌来。

奶奶松开梨簇的手,在殿门口的请香处恭恭敬敬地请了三炷足有半人高的粗壮高香,又递给黎簇三炷稍微细一些的:“来,小黎,拿着。”

梨簇看着手里那三炷香,像捧着烫手山芋,有点手足无措。奶奶已经点燃了自己的香,双手高举过顶,对着大殿方向,极其虔诚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黎簇迟疑地看着,又偷偷瞥了瞥周围同样在敬香的人,最终学着奶奶的样子,有些生硬地举起香,动作带着点不情愿的笨拙,也拜了三下。

我看着他那僵硬的背影,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被那袅袅升腾的青烟拽回了多年前,拽回了那段几乎将他彻底摧毁的岁月。

那也是一个秋天,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蛇沼鬼城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冷与绝望。那时的我,形销骨立,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间蛇毒留下的灼痛,每一次闭眼都是青铜门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闷油瓶决绝的背影。死亡如影随形,绝望深入骨髓。胖子强行把我从那个堆满资料、弥漫着腐朽气息的昏暗房间里拖了出来,塞进了小花开来的车。

“天真!你他妈再这样下去真成干尸了!走!出去透口气!去灵隐寺!拜拜菩萨去去晦气!” 胖子当时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通红。

小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我的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我那时无暇分辨的、更深沉的东西。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与车窗外飞逝的市井景象格格不入,却一路沉默地陪着我这个行将就木的“灾星”。

那时的灵隐寺,在我眼中没有庄严,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死寂。香火缭绕,人声鼎沸,却丝毫无法驱散我内心冰封的严寒。我甚至听不清胖子在我耳边絮叨着什么,只记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他半扶半抱着,踉跄地穿过喧闹的人群。

在法物流通处,胖子不由分说地替我请了一串紫檀佛珠,硬塞到我手里。那珠子入手冰凉沉重,带着新木的生涩气味。“拿着!求个平安!小哥不在,你得替自己求!替他也求!” 胖子的声音带着哽咽。

小花站在一旁,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他没劝,也没像胖子那样咋呼,只是掏出手帕,极其自然地、不容拒绝地拉过我那只因为长期翻查资料和紧握拳头而布满细碎伤口和薄茧的手,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细细擦拭掉我指缝里不知何时沾染的灰尘,然后才帮我把那串冰凉的佛珠,一圈一圈地绕在枯瘦的手腕上。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我皮肤时,带来一丝细微的颤栗。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句低语,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我心上:“无邪,活下去。他希望你活着。”

手腕上那串紫檀佛珠沉甸甸的,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我抬起手,对着大殿的方向,浑浑噩噩地拜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石板上,传来刺骨的疼。额头抵着粗糙的地面,青石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骨髓。我闭上眼,耳边是鼎沸的人声和庄严的诵经,眼前却只有一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没有祈求,没有愿望,只有无尽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潮水般将我淹没。那时所求的,哪里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平安?不过是…一个解脱,或者,一个关于他是否安好的渺茫回音。每一次叩首,都是将残存的生命力,连同那份蚀骨的思念与无望的等待,一同碾碎在这冰冷的佛前。

“无邪?”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将我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中猛地拽回。是胖子。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担忧,“发什么愣呢?脸色这么白?想起以前那事儿了?”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深吸一口气,寺庙里浓郁的檀香味涌入肺腑,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暖意。眼前是金碧辉煌的大殿,香烟缭绕,信众虔诚。奶奶正拉着梨簇,在一位穿着海青的知客僧指引下,走向侧殿的法物流通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微小的尘埃。

“没事。”我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勉强对胖子扯出一个笑容,“有点走神。”

胖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背,力道带着安慰:“都过去了,天真。你看现在,多好。” 他朝奶奶和梨簇的方向努努嘴。

侧殿里檀香的气味更浓,光线也略显幽暗。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佛珠、玉佩、护身符,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奶奶正专注地听着知客僧的介绍,梨簇则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法物上扫过,带着少年人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师父,”奶奶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想给我这孙儿请一串佛珠。他一个人在外边吃了不少苦,我就求个心安,求菩萨保佑他以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 她说着,慈爱地拍了拍梨簇的胳膊。梨簇身体明显一僵,飞快地瞥了奶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根那点红晕似乎更深了。

知客僧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老人家一片慈心,菩萨定会护佑小施主。” 他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了几个托盘,里面盛放着不同材质的佛珠:深沉的紫檀,温润的星月菩提,莹白的砗磲,还有几串色泽古朴的鸡翅木。

奶奶仔细地挑选着,拿起一串深褐色的星月菩提,颗颗菩提子饱满圆润,点缀着细密的星点,触手温凉。“小黎,你看这个喜欢不?” 奶奶把佛珠递到梨簇面前。

梨簇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光滑的珠子,像被烫到似的又缩了回去,声音细若蚊呐:“…都行,奶奶您定。”

“傻孩子,这是给你戴的,得你自己看着顺眼才行。”奶奶笑着,又拿起另一串颜色稍浅的,“这个呢?看着清亮些。”

梨簇的目光在两串佛珠间游移,最终指了指那串深褐色的星月菩提,声音依旧很低:“…这个吧。” 或许是因为那深沉的色泽,更像能承载某种隐秘的重量。

“好,就这个!”奶奶很高兴,对知客僧道,“师父,麻烦您了。”

知客僧微笑着将佛珠取出,又取来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和一方干净的黄布。“老人家,新请的佛珠需在佛前过一下净水,沾沾香火气,更显诚心。”

奶奶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知客僧端着托盘,引领着奶奶和梨簇走到侧殿前方供奉的一尊小型观音像前。观音玉净瓶柳枝,面容慈悲。知客僧将佛珠浸入铜盆的清水中,手指捻动,口中念念有词,是在诵念简单的净珠偈语。水珠顺着深褐色的菩提子滚落,在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光。

梨簇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串陌生的珠子在僧人的手中捻动、浸水,再被黄布轻轻擦拭干净。这个过程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和他过往混乱、充满暴力和背叛的世界截然不同。他脸上那种惯有的桀骜和防备,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和奶奶殷切的注视下,一点点被剥落,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属于少年人的纯然。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痕蜿蜒在腕骨处。

净珠完毕,知客僧双手捧着佛珠,递还给奶奶。奶奶接过,转身面对黎簇,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小黎,来,奶奶给你戴上。”

梨簇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迟疑地伸出左手。奶奶动作轻柔而仔细,将那串深褐色的星月菩提一圈、两圈…稳稳地绕在他清瘦的手腕上。菩提子微凉光滑的触感贴上皮肤,带着净水的气息和淡淡的檀香。珠子大小正好,深沉的色泽衬着他略显苍白的皮肤,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好了。”奶奶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梨簇戴着佛珠的手背,“戴着它,菩萨保佑,以后都顺顺当当的,啊?”

梨簇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这串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颗珠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看向殿外刺眼的阳光,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看着这一幕,手腕上那串陪伴我走过最黑暗岁月的紫檀佛珠仿佛也微微发烫。当年胖子将它套在我腕上时,是沉重的枷锁;如今奶奶为梨簇戴上菩提,却是温暖的护佑。命运似乎画了一个奇特的圆,只是圆心早已不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迟来的酸楚,悄然漫过心田。

闷油瓶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安静地看着祖孙俩。他的目光掠过黎簇腕上的新佛珠,又极其短暂地扫过我腕间那串颜色更深沉的紫檀,最终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像无声的深潭,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复杂的心绪。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在我紧握的拳头上极其短暂地、安抚性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快得像幻觉,随即收回。

从大雄宝殿出来,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便是着名的飞来峰造像。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历经风霜雨雪的石刻佛像或庄严,或慈悲,或含笑,嵌在嶙峋的山石间,静观千年兴替。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奶奶年纪大了,爬不了太高,由我妈陪着在半山腰的亭子里休息。我爸和二叔陪着她们。我和胖子、闷油瓶、还有新晋“佛珠拥有者”梨簇继续往上走。

山道不算宽,游人不少。梨簇似乎还沉浸在腕上新物件的奇异感觉里,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捻动一下菩提子,目光有些游离。胖子则像个导游,指着那些佛像唾沫横飞:“天真你看!这尊!宋朝的!胖爷我当年…咳,当年在书上看过,这线条,这开脸,绝了!”他硬生生把“当年夹喇嘛时在某某墓里见过类似风格”给咽了回去。

闷油瓶走在最外侧,靠近陡峭的山崖一边,步伐沉稳。他很少抬头看那些佛像,目光大多落在脚下的石阶或前方,仿佛对周遭的景致并无兴趣,又或许,百年的光阴里,他早已看尽了人间神佛。只是每当山路陡峭或人流拥挤时,他总会不着痕迹地调整位置,将我与外侧的悬崖隔开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这里游人稍少,可以俯瞰下方葱茏的山谷和远处灵隐寺的飞檐翘角。平台边缘的护栏旁,立着一块天然的山石,上面用遒劲的字体刻着四个大字——一念放下。

胖子凑过去,摸着下巴:“一念放下…啧啧,这话说的,放得下是佛,放不下是魔啊!天真,你放得下不?” 他促狭地朝我挤眉弄眼。

我没理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四个字吸引。放下?放下十年的执念?放下青铜门后的风雪?放下那些刻入骨髓的谜团和痛楚?谈何容易。这四字禅语,看似简单,却重逾千斤,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人心与佛性的距离。

梨簇也看到了那四个字。他站在刻字山石前,仰着头,阳光落在他年轻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的脸上。他盯着那“放下”二字,眉头紧紧蹙起,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挣扎,有迷茫,还有一丝深藏的痛苦。他腕上的菩提子被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捻动,指节微微发白。对于他来说,要放下的又是什么?是古潼京的噩梦?是对无邪那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还是那段被强行改变、支离破碎的青春?

闷油瓶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刻字上。他看得很平静,如同看路边一块普通的石头。那深潭般的眼底没有波澜,没有触动,只有一片亘古的沉寂。百年的时光,足够冲刷掉太多执念,或许也足够将“放下”二字,真正镌刻进骨血,成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法则?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安好。

山风吹过,带着松涛的呜咽和下方寺庙隐约的梵音。平台上的游人来了又走,只有我们四人静立片刻,各怀心事,面对着同一块刻着“放下”的山石。

下山的路轻松许多。回到半山腰的亭子,奶奶正拉着我妈的手说话,看到我们回来,尤其是看到梨簇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菩提,脸上笑开了花:“哎哟,戴着正好!好看!菩萨会保佑我们小黎的!”

梨簇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手腕,想把袖子往下拉盖住佛珠,但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夕阳西下,给灵隐寺的黄墙黛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巨大的香炉里香火依旧鼎盛,青烟笔直地升向暮色渐合的天空。我们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山门外走去。

梵钟再次敲响,悠长的钟声回荡在群山之间,余韵袅袅。那声音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心灵深处,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奶奶的脚步都显得轻快了许多,脸上带着心愿已了的满足。

梨簇走在奶奶身边,依旧沉默,但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他偶尔会抬起手腕,看看那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温润的菩提子,指尖轻轻拂过一颗颗珠子。夕阳的余晖勾勒着他年轻而略显单薄的侧影,腕上的深褐菩提仿佛成了连接他与这“家”的、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来时松弛了许多。奶奶大概是累了,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黎簇坐在窗边,头微微偏向窗外飞逝的暮色,不知在想什么。暮光勾勒着他清瘦的轮廓,手腕上那串深褐色的星月菩提,在昏暗中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车厢里很安静。胖子开了点舒缓的音乐,是古琴曲,淙淙如流水,涤荡着一天的喧嚣与心绪。闷油瓶依旧闭目养神,侧脸沉静。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杭州城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河。手腕上的紫檀佛珠贴着皮肤,带着体温的微热,那沉甸甸的感觉似乎也随着这暮色和流淌的琴音,一点点化开了,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梨簇似乎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靠在车窗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闭着眼的闷油瓶,却不知何时微微侧过了头,目光透过车内昏暗的光线,落在我搭在膝头的手上,落在那串颜色深沉的紫檀珠上。他的眼神很静,像月光下的深潭,看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专注的凝望。

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颗珠子,粗糙的木纹摩擦着指腹。这串珠子,曾经是绝望中唯一的浮木,是十年跋涉里无声的见证。它承载了太多血与火、生与死的记忆,那些在黑暗里独自咀嚼的恐惧,那些在绝境中嘶吼的不甘,那些对着虚空无声叩问的思念…都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每一道木纹里。每一次捻动,都像是在翻阅一本浸透了血泪的、沉重的书。

而梨簇腕上那串崭新的菩提呢?它代表着一个开始,一份迟来的、带着烟火温度的护佑。奶奶的慈爱,家人的接纳,还有…一个或许能真正走向“平安顺当”的可能?那深褐的光泽里,映照着的是一个少年被强行撕裂又笨拙缝合的青春,是恨意之下掩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明了的渴求。

两串佛珠,两个时空,两种截然不同的重量。一种是被命运碾碎后勉强粘合的冰冷沉重,一种是沐浴在阳光下被温柔托起的温暖希望。它们戴在不同人的腕间,却仿佛在这昏暗的车厢里,在这流淌的琴音中,无声地对话。

闷油瓶的目光依旧停驻在我的手腕上。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透过那串紫檀的珠子,看到了那段他缺席的、却由我独自背负的漫长岁月。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歉疚,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了然。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体温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自然地、无声无息地覆盖在了我捻动佛珠的手背上。

我的手指猛地一僵,捻动的动作停滞了。温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像寒夜里悄然覆上的一层薄雪,无声地覆盖了指尖那点因回忆而起的微颤。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轻轻地覆着,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指尖若有似无地搭在我的腕骨上,恰好压在那串紫檀珠上。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即又重重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指尖下冰凉的珠子似乎也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那沉甸甸的、属于过往的冰冷重量,仿佛被这无声的覆盖悄然融化了一角。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任由他的手覆盖着,感受着那微凉之下传递来的、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动分毫,依旧看着前方,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那只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是真实的,带着属于“张麒麟”的温度和存在感。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将那些翻涌欲出的、冰冷的过往,稳稳地拦在了此刻的温暖之外。

前排的胖子似乎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什么,嘴角无声地咧开一个贼兮兮的弧度,又迅速收回目光,假装专注地开车,只是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梨簇的头靠在车窗上,似乎睡得更沉了,对后座这无声的暗涌毫无察觉。暮色四合,车子平稳地驶向灯火通明的城市深处。窗外的光影如流水般掠过,在张起灵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腕间的紫檀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沉的光,而他覆在我手背上的掌心微凉,像一片沉静的雪,无声地融化着过往的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