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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雨村,被一层薄纱似的雾气温柔地包裹着。山峦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青翠欲滴的竹林梢头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特有的芬芳,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一遍。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是这片宁静山野最自然的背景音。屋檐下的雨水滴答声,规律得近乎催眠,衬得这小院愈发安宁。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深吸了一口这纯净的空气,感觉肺部都舒展开了。胖子还在他那屋里打着震天响的呼噜,节奏感十足,估计梦里正跟红烧肘子较劲呢。小哥已经无声无息地坐在院角的石凳上,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山谷,眼神放空,像一尊融入自然的玉雕。他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种非尘世的静谧。一百多岁的时光,在他身上只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和似乎永不凋零的年轻轮廓,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这大概就是张家血脉最不讲理的地方。

“早啊,小哥。”我招呼了一声。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几不可查地点了点下巴,算是回应。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但待久了就知道,里面藏着对我们,或者说对我,一种近乎纵容的暖意。

今天是验收胖子“阶段性成果”的大日子!为了他这身膘,我和小哥外加远在北京用金钱远程遥控的小花,可是煞费苦心。一个星期的健康餐加“强制”锻炼,主要是小哥负责监督执行,我负责在旁边加油鼓劲兼语言威胁,胖子那张苦瓜脸都快能拧出汁来了。他无数次抗议,说人生没了油水就像花儿没了太阳,蔫吧。但为了他的血压血脂,也为了小花那“再不达标就断你喜来眠食材供应”的冷酷威胁,胖子只能含泪就范。

想到这,我精神一振,蹑手蹑脚地溜进堂屋,目标明确——墙角那个崭新的电子秤。这是小花特意寄来的高级货,据说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还带体脂分析,胖子第一次看见它时,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我吭哧吭哧地把秤搬到院子中央,阳光正好能照到的地方。银色的秤面在晨曦下闪闪发光,像个等待审判的微型刑场。我清了清嗓子,酝酿了一下情绪,对着胖子那屋的方向,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王胖子同志!起床!上工了——!”

回应我的先是呼噜声一顿,紧接着是床板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就是胖子带着浓重睡意和不满的嘟囔:“吵吵啥!扰人清梦如杀人父母懂不懂?天真同志!让不让人活了!胖爷我正梦见满汉全席呢……”

“少废话!赶紧的,验收成果的时刻到了!”我叉着腰,站在秤旁边,摆出监工的架势,“花儿爷可说了,今天看不到数据,下个月喜来眠的肉钱……”

“来了来了!催命呢!”胖子那屋的门“哐当”一声被拉开,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穿着件被撑得圆滚滚的白色老头汗衫,睡眼惺忪,一脸悲愤地挪了出来。那圆润的身躯在晨光中移动,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我说天真,你就不能挑个黄道吉日?非得大清早折腾人?小哥,你评评理!”

小哥依旧坐在石凳上,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胖子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胖子对上小哥的目光,瞬间就蔫了半截,嘴里小声嘀咕着“得,你们俩穿一条裤子的”,但反抗的勇气明显被小哥那一眼给冻没了。

“少磨蹭!站上来!”我拍了拍秤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胖子磨磨蹭蹭地走到秤旁边,低头看着那光可鉴人的秤面,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仿佛那不是秤,而是烧红的烙铁。他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脚尖点在秤的边缘,就是不肯把整个身体重量放上去。

“啧,磨叽什么呢?快点儿!一鼓作气!”我催促道。

“天真,你不懂,”胖子一脸严肃,“这叫仪式感!胖爷我这身神膘,那也是有尊严的!上秤前得先沟通一下感情,让它有个心理准备,别待会儿数字出来太难看,吓着人家机器……”

我被他这套歪理邪说气笑了:“你拉倒吧!赶紧的!再不上,我喊小哥了!”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小哥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胖子身后。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胖子厚实的肩膀上。那动作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但胖子浑身一僵,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额头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一层细汗。

“得得得!我上!我上还不行吗!小哥您……您高抬贵手!”胖子几乎是哀嚎着,视死如归地、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把两只脚都踏上了电子秤。

时间仿佛凝固了。胖子紧紧闭着眼,双手握拳,浑身肥肉都绷紧了,一副等待最终宣判的模样。我屏住呼吸,盯着秤面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小哥的手依旧搭在胖子肩上,像个定海神针,也像个无形的秤砣。

数字终于稳定了下来。

胖子偷偷睁开一只眼,飞快地瞄向显示屏。

“多少?”我紧张地问。

胖子没说话,另一只眼也睁开了,死死盯着那数字,脸上的表情从悲壮,到茫然,再到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川剧变脸一般精彩。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肚皮都跟着缩进去一圈,然后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惊喜的呐喊:

“我靠!!!”

这一嗓子,把竹林里歇着的鸟儿都惊飞了一片。

“瘦了!天真!小哥!我瘦了!!三斤二两!整整三斤二两啊!!!”胖子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从秤上蹦下来,幸亏小哥的手还稳稳地按着他。“看见没!看见没!胖爷我就说我是潜力股!金子总会发光的!肥肉……呃,是脂肪,它也是有尊严的,减起来嗖嗖的!”他兴奋地拍着自己依旧浑圆的肚皮,发出“啪啪”的闷响。

我凑过去仔细看那数字,又对比了一下小花发来的胖子之前的“巅峰”体重记录,果然少了三斤多!虽然离目标还很远,但这对于一个嗜肉如命、视运动为洪水猛兽的人来说,绝对是个振奋人心的巨大突破!

“行啊胖子!可以啊!”我也由衷地高兴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怎么感觉肉是紧实了点?也许是心理作用。

小哥的嘴角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搭在胖子肩上的手收了回来,算是无声的认可。他向来如此,情绪内敛得像深潭,但细微的动作就是他的语言。

胖子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像个刚得了奖状的孩子。转着转着,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到小哥面前,搓着手,声音都甜腻了几个度:

“嘿嘿,小哥……您看啊,这革命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是不是……得给点奖励,鼓舞一下士气?胖爷我这一个星期,嘴里淡得都能飞出鸟来了!那菜叶子嚼得我腮帮子都酸了!您就行行好,今天中午……嘿嘿,给整一顿红烧肉呗?就一小碗!不不,就几块!解解馋!我保证,就这一次!吃完立刻继续艰苦奋斗!”

他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看着小哥,那眼神充满了渴望,几乎能具象化出红烧肉的样子。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直乐。胖子对红烧肉的执念,那真是深入骨髓,堪比小哥对终极的探索欲,虽然方向完全不同。

小哥没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胖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像是在看一个闹着要吃糖的大孩子。胖子被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额头上刚下去的汗又有冒出来的趋势。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胖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小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微微颔首,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单音节:

“嗯。”

“哎呦喂!小哥!您真是我亲哥!活菩萨!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胖子瞬间喜出望外,激动得差点要扑上去抱小哥,被小哥一个轻巧的侧身躲开了。胖子也不在意,兀自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嘴里已经开始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内容大概跟红烧肉有关。

“别高兴太早!”我赶紧给他泼点冷水,“说好了就几块!而且,肥肉部分必须剃掉!只能吃瘦肉!”

胖子脸上的狂喜顿时垮了一半,像被戳破的气球:“啊?!天真!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红烧肉的精髓就在那肥瘦相间,入口即化的肥肉上!你把肥肉剃了,那还叫红烧肉吗?那跟啃柴火棍有什么区别!”他痛心疾首地控诉着,仿佛我剥夺了他人生最大的乐趣。

“没得商量!”我态度坚决,“血压血脂还要不要了?花儿爷的威胁还想不想再听一遍?或者……”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坏笑着,“我现在就给小花打个视频,让他现场监督你剃肥肉?”

胖子一听“小花”两个字,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悲愤瞬间转化为惊恐:“别别别!姑奶奶!小祖宗!我剃!我剃还不行吗!胖爷我认栽!瘦了肉还得受这鸟气……”他嘟嘟囔囔,一脸委屈地往厨房方向挪,仿佛那不是厨房,而是刑场。不过那挪动的速度,明显比刚才上秤时要轻快多了,背影都透着一种即将得偿所愿的期待。

看着胖子一步三叹地消失在厨房门口,我忍不住笑出声。小哥不知何时又回到了石凳上,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他站起身,也缓步朝厨房走去。监督和掌勺,终究还是落在这位百岁老人身上。

整个上午,胖子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焦躁的状态。他像只围着灶台转的陀螺,一会儿探头看看锅里的情况,一会儿深呼吸捕捉空气中飘散的肉香,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香!真香啊!就是这个味儿!勾魂夺魄啊!”他试图跟小哥套近乎:“小哥,你看这糖色炒得多漂亮!油光锃亮的!这肉块,颤巍巍的,多诱人!真的,就尝一小块肥的,就一小块!我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小哥正专注地掌控着火候,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锅铲轻轻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铛”一声。胖子立刻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了嘴,但眼睛依旧死死黏在锅里翻滚的、色泽红亮诱人的肉块上,喉结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可闻。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带着甜酱油香和肉香的蒸汽,这味道霸道地钻入鼻腔,刺激着味蕾,连我都觉得有点馋了。胖子更是像丢了魂,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了开饭。当那碗闪烁着诱人酱红色光芒的红烧肉被小哥端上桌时,胖子的眼睛“噌”地亮了,绿油油的,像饿了三天的狼。他迫不及待地抓起筷子,目标明确地伸向最大最漂亮的那块肉。

“慢着!”我眼疾手快地用筷子挡住了他的去路,另一只手迅速递过去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和一个空碟子,“规矩!剃肥肉!”

胖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看着近在咫尺的肉,又看看我手里的刀,眼神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仿佛在进行天人交战。他看看小哥,小哥正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盛饭,眼皮都没往这边撩一下,显然是默许了我的“酷刑”。胖子最终认命地、长长地、悲壮地叹了口气,颤抖着手接过刀,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令他魂牵梦萦的五花肉。

那动作,充满了仪式感和不舍。他先用筷子尖轻轻戳了戳那层晶莹剔透、微微颤动的肥膘,仿佛在跟一位即将分别的老友做最后的告别。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手腕微动,锋利的刀刃贴着瘦肉边缘,极其精准又极其缓慢地切割下去。肥肉与瘦肉分离的瞬间,胖子脸上肌肉都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嘶”的一声,像是割在他自己身上。剔下来的那块肥嘟嘟、颤巍巍、油光水滑的肥肉,被他万般不舍地、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空碟子里,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眷恋和哀伤。他盯着那块被遗弃的肥肉看了好几秒,才把剃得只剩下瘦肉的、体积缩水了一大半的肉块,珍而重之地夹回自己碗里。

“暴殄天物啊……简直是暴殄天物……”胖子一边痛心疾首地低声控诉,一边迫不及待地把那块瘦肉塞进嘴里。他的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猛地闭上,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极致享受的表情。他细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世间最珍贵的琼浆玉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含糊不清的喟叹:“唔……香!真他娘的香!瘦的也香!就是……少了点灵魂……” 他一边嚼,一边还不忘用眼角余光瞟着碟子里那块孤零零的肥肉,眼神幽怨得像被抛弃的怨妇。

这一碗红烧肉,数量本就被小哥严格控制过,再加上胖子每块都严格剃肥留瘦,实际能进肚的肉量更是大打折扣。但这丝毫不影响胖子风卷残云的速度。他几乎是狼吞虎咽,筷子舞得飞快,目标明确地夹肉、剔肥、塞进嘴里,动作一气呵成,循环往复。那专注而虔诚的样子,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剔下来的肥肉在碟子里慢慢堆成了一个小山包,油汪汪地泛着光,像是对胖子意志力的无声嘲讽。

两碗米饭下肚,胖子碗里的肉早已消失不见。他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把碗底最后一点油亮的酱汁都用饭粒刮得干干净净,然后眼巴巴地望向锅里——锅里当然空空如也。

“小哥……”他拖长了调子,带着浓浓的渴望和撒娇的意味,“再给盛点汤拌饭呗?就一点点!这汤汁拌饭,神仙不换啊!”

小哥没说话,只是平静地伸出手,在胖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稳稳地将他面前的筷子和饭碗都收走了。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胖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哎?”。小哥把碗筷放到一边,自己则慢悠悠地继续吃着碗里所剩不多的饭菜,动作优雅从容,和胖子刚才的猴急形成了鲜明对比。

胖子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又看看自己油光发亮的手指,再看看小哥那副“没得商量”的淡然表情,满腔的满足瞬间化作了巨大的失落。他咂吧咂吧嘴,舌尖还在回味着那销魂的滋味,胃里却感觉空空荡荡,刚才吃下去的东西仿佛只是打了个水漂,那点瘦肉带来的满足感在巨大的渴望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就……没了?”他喃喃自语,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委屈,“还没尝出味儿呢……小哥,你这手艺,太勾人了!吃得人抓心挠肝的!胖爷我辛辛苦苦瘦了三斤多,就换来这么几口?连个半饱都没有!这比不给吃还折磨人啊!”他试图用眼神感化小哥,可惜小哥完全免疫,连个眼神都欠奉。

胖子知道再纠缠也无济于事,小哥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长长地、无比幽怨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全世界的委屈。他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油光发亮、堆成小山的肥肉,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唉……眼不见为净!眼不见为净!”他嘟囔着,带着一种“此地不宜久留”的悲壮,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胖爷我回屋挺尸去了!梦里啥都有!梦里不用剃肥肉!” 说完,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餐桌,那圆滚滚的背影充满了萧索和落寞,仿佛一个刚刚被剥夺了所有快乐的可怜人,径直钻回了自己的房间,还“嘭”地一声带上了门。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我看着胖子紧闭的房门,忍不住摇头失笑。小哥也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开始安静地收拾碗碟。

“小哥,你说胖子能坚持住吗?”我帮着把空碗摞起来。

小哥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胖子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桌上那碟显眼的肥肉小山,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冽如山泉:“他,想活。”

简单的三个字,道尽了一切。胖子贪嘴,怕死,更怕我们担心。他抱怨,耍赖,但骨子里那份对兄弟情谊的珍视和对“好好活着”的渴望,支撑着他接受这“非人”的待遇。那碟油亮的肥肉,是诱惑,也是考验,更是胖子通往健康路上必须跨越的一道坎。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满小院,驱散了晨雾。竹影摇曳,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鸟鸣依旧,只是胖子那震天的呼噜声没有如常响起,想必是中午那几块剃了肥的红烧肉让他心绪难平,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回味无穷,同时咒骂着这残酷的减脂世界吧。

小哥清洗碗筷的动作细致而安静,水流声哗哗作响。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院子里明媚的光景,感受着这份雨村特有的宁静与烟火气交织的奇妙和谐。想着胖子刚才剃肥肉时那副割肉般的表情,又忍不住想笑。这鸡飞狗跳又温情满满的日常,大概就是我们历经千帆后,最想要的归宿了。

只是,这宁静祥和之下,胖子那颗被红烧肉勾起的、躁动不安的心,可没那么容易平息。尤其是在晚上,当他面对那注定寡淡的减脂餐时……

时间在雨村的闲适中总是溜得特别快,仿佛被山间的云雾裹挟着,不知不觉就滑向了黄昏。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青山镶上了一道温暖的金边,暮色四合,炊烟在几户人家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柴火和饭菜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胖子终于在晚饭前磨磨蹭蹭地出了房门。他看起来精神萎靡,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全然没了中午吃肉时的神采飞扬。他蔫头耷脑地坐在餐桌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停留在中午那碗红烧肉上。

小哥端着晚餐出来了。今晚的减脂餐是水煮鸡胸肉丝拌黄瓜,配一小碟焯水的西兰花,主食依旧是拳头大小的糙米饭团。鸡胸肉被小哥撕得很细,拌了点酱油、醋和一点点蒜末提味,黄瓜丝倒是水灵灵的。西兰花绿油油的,很健康的样子。但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在经历了中午那场味蕾盛宴的胖子眼里,大概跟喂兔子的草料没什么区别。

盘子放在胖子面前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撇,整张胖脸都皱成了一团,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戳了戳那堆白花花的鸡胸肉丝,又扒拉了一下翠绿的西兰花,动作充满了嫌弃和不情愿。

“小哥……天真……”胖子拖长了声音,有气无力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这也太素了吧?一点油星儿都看不见啊!中午那顿肉,早就消化得连渣都不剩了,现在肚子里唱空城计呢!你看这鸡胸肉,干巴巴的,嚼着跟木屑似的……” 他夹起一丝鸡肉,放进嘴里,象征性地嚼了两下,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表情痛苦得像在吞药。“啧……没味儿!真没味儿!连点肉香都欠奉!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和小哥都没搭理他的抱怨。小哥安静地吃着自己那份,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我则故意吃得津津有味,还点评道:“我觉得挺好啊,清爽!小哥拌的料汁不错,醋放得刚好,解腻。这黄瓜多脆生!胖子,你尝尝这西兰花,小哥就焯了一下水,脆甜脆甜的,原汁原味,多健康!”

“健康健康!又是健康!”胖子哀嚎一声,愤愤地用筷子把碗里的鸡丝和黄瓜搅和在一起,弄得乱七八糟,“胖爷我现在听见这俩字就脑仁疼!健康它管饱吗?它解馋吗?它……”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又不由自主地开始飘忽,显然心思又飞走了。

他咂吧咂吧嘴,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艰难地吞咽这寡淡的食物。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梦幻的神情。他停止了搅动,筷子无意识地在盘子里画着圈,喃喃自语起来:

“唉……还是中午的红烧肉好啊……那颜色,红亮亮的,跟玛瑙似的,看着就喜庆……那香气,霸道的哟,一开锅盖,能把人魂儿都勾走……小哥那手艺,绝了!糖色炒得恰到好处,不焦不苦,裹在肉上,亮晶晶的……酱油的味道都渗到肉芯子里去了……还有那八角桂皮的香味儿,丝丝缕缕的……”

他说得极其投入,仿佛眼前真浮现出了那碗肉:“特别是那肥肉……剔下来那块……”胖子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糙米饭团,仿佛把它看成了那块被他遗弃的、油光水滑的肥膘。“啧……你们是不知道啊!那肥肉,炖得……筷子一夹,颤巍巍,软糯糯的,都不用使劲儿,就那么轻轻一抿……呲溜——就化了!真的化了!像上好的猪油膏,不,比那还细腻!带着肉皮的胶质,黏黏的,滑滑的,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酱香……那滋味儿……”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描述里,脸上露出了极度陶醉和怀念的表情,仿佛正在品尝人间至味。口水似乎都要顺着嘴角流下来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吃的是什么,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神迷醉。

“然后呢?”我忍着笑,故意逗他。

“然后?”胖子被我一问,猛地从回忆中惊醒,看着眼前索然无味的鸡丝黄瓜,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将他拉回现实。他脸上的陶醉瞬间垮塌,换上了比之前更甚十倍的痛苦和委屈。“然后?然后胖爷我就把它给……剃了!”他几乎是痛心疾首地喊了出来,用筷子狠狠戳了一下盘子里的鸡胸肉,“剃了!扔了!暴殄天物啊!我的亲娘诶!现在想想,心都在滴血!那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怎么就扔了呢!哪怕……哪怕舔一口呢?”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懊悔,看着那碟被他描述得天花乱坠、如今却只能在记忆中回味的肥肉,再看看眼前这盘清汤寡水的健康食品,胖子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悲愤地、用力地扒拉了一大口混合着鸡丝和黄瓜的糙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恶狠狠地咀嚼着,仿佛在嚼着仇人的骨头,眼神凶狠,却又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悲凉。

“嚼!我使劲嚼!就当它是红烧肉!是肥肉!是那入口即化的灵魂!”他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给自己催眠,但那紧锁的眉头和痛苦的表情,暴露了这自我欺骗的徒劳。

我和小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小哥依旧沉默着,只是默默地把胖子面前那碟几乎没怎么动的西兰花,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几颗疏朗的星子。雨村的夜,安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小院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石板地上。

胖子还在跟他的鸡胸肉较劲,每一口都吃得咬牙切齿,充满怨念,却又不得不咽下去。他咀嚼的声音特别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抗议这“惨无人道”的待遇。他时不时地长吁短叹,发出类似“哎……”“唔……”“造孽啊……”这样的感叹词,眼神依旧时不时地飘向厨房的方向,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红烧肉的余香。

“行了,胖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笑着给他倒了杯温水,“喝口水顺顺。想想那三斤二两,想想小花承诺的新鲜食材,想想以后能更长久地吃更多好东西。目光放长远点嘛!”

胖子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重重地把杯子放下,长叹一声:“唉!长远?胖爷我现在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嘴里淡出个鸟来!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他哀怨地看了小哥一眼,“小哥,明天……明天能有点带油水的吗?鱼?清蒸的也行啊!总比这鸡胸肉强点吧?”

小哥收拾好自己的碗筷,站起身,闻言看了胖子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胖子瞬间又蔫了下去。

“早点休息。”小哥丢下三个字,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流声再次响起。

胖子看着小哥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盘子里还剩大半的、被他搅得乱七八糟的“草料”,认命似的、深深地、又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悠长,充满了对美食的无限追忆和对现实的无限妥协。他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般,继续和那寡淡的鸡胸肉与西兰花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每一口都伴随着咂吧嘴的声音,不是品尝,更像是在悼念中午那顿短暂而辉煌的放纵。

灯光温暖,虫鸣唧唧。雨村的夜,温柔地拥抱着这个弥漫着健康与美味拉锯战、充斥着胖子唉声叹气却又无比鲜活真实的小院。明天,又是喜来眠开门营业、与鸡胸肉西兰花继续相爱相杀的新一天。而关于红烧肉那销魂的滋味,大概会伴随着剔肥肉时的心痛,在胖子漫长的减脂岁月里,被反复咀嚼和怀念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