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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张麒麟已经拎着两只野兔从后山回来。晨露沾湿他鸦青色的衣摆,裤脚还粘着几片苍耳籽。我裹着薄毯缩在柜台后打盹,梦里全是昨夜胖子煮焦的腊肉味,直到冰凉的兔耳朵蹭过脖颈才猛然惊醒。

“小哥!”我差点从藤椅上翻下去,“这玩意儿能别往屋里带吗?”

他沉默地晃了晃手中猎物,野兔红宝石似的眼睛映着灶火。胖子顶着鸡窝头从后厨窜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昨夜的锅巴渣:“嚯!瓶崽这是要改良咱们的招牌菜啊?青椒炒兔丁怎么样?”

张麒麟手腕一抖,匕首在指间转出银花。兔皮完整剥落的瞬间,警长炸着毛从房梁扑下来,叼起兔头蹿上院墙,活像道橘色闪电。我攥着账本追到门口,正撞见隔壁王婶挎着鸡蛋筐路过。

“吴老板早啊!”她踮脚往院里张望,“今儿有新鲜菌子汤不?我家老头子念叨半个月了。”

“菌子没有,兔头汤管够!”胖子举着铁勺吆喝,“赶早还能看哑巴张耍刀!”

话音未落,三个举着云台的姑娘已经挤进院门。镜头对准正在处理兔肉的张麒麟,他系着碎花围裙的造型让快门声瞬间炸成鞭炮。我摸出连夜赶制的收费牌:“拍照五元,合影二十,摸手五十。”

“黑店啊!”穿汉服的姑娘娇嗔着扫码,“那要是喂饭呢?”

“喂饭服务仅限……”我瞥见张麒麟突然抬起的刀尖,紧急改口,“仅限本店吉祥物。”说着把缩在角落的警长抱上柜台,橘猫爪子在poS机上踩出串乱码。

日头爬到竹梢时,喜来眠已经变成网红打卡点。十二张方桌挤满举着自拍杆的游客,后厨飘来的焦香里混着七嘴八舌的惊叹:

“快看!那个冷面小哥哥切菜像在跳剑舞!”

“老板老板,能让你家厨神在蛋包饭上签名吗?”

“卧槽,是金色传说!这青椒炒饭会发光!”

胖子举着锅铲从烟雾中钻出来,脑门上粘着片菜叶子:“天真!第八锅饭又见底了!”他身后,张麒麟正用匕首给萝卜雕花,案板上绽开朵白玉似的牡丹,引得老太太们集体翻找老花镜。

我蹲在米缸前舀最后半勺米,警长突然蹿上肩头。猫爪子拍向墙上的营业执照,露出后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梨簇到此一游”。少年张牙舞爪的涂鸦旁还粘着块口香糖,是半年前他临走前恶作剧的遗迹。

“这小兔崽子……”我摩挲着褪色的字迹轻笑,后颈突然贴上冰凉的瓷碗。张麒麟不知何时端来冰镇酸梅汤,杯壁凝着的水珠正巧滴在“游”字最后一捺,晕开淡淡的蓝。

前厅突然炸开尖叫。穿着蓬蓬裙,现在年轻人好像叫洛丽塔裙的姑娘举着手机冲进后厨:“老板!你们家厨神上热搜了!”视频里张麒麟擦刀的侧脸播放量正以每秒千次暴涨,弹幕飘过层层叠叠的“老公”。

“这是另外的价钱。”我摸出收款码,“肖像使用费每小时……”

话没说完,胖子举着烧火棍冲进来:“米呢米呢!锅都要烧穿了!”他腰间别着的对讲机突然响起,传出村支书中气十足的吼声:无邪!你家厨子把后山竹林砍秃了!

张麒麟默默举起三指宽的竹牌,上面刻着“伐竹许可证”,日期落款是光绪年间。我盯着那块包浆温润的木牌,突然想起上周失踪的鸡食槽——敢情被这位爷拿来当镇纸了!

暮色染红窗棂时,最后一桌客人终于散去。我瘫在柜台后数钞票,纸币上还沾着辣椒籽。张麒麟蹲在井边洗涮厨具,月光在他指间凝成流动的银,连油污都显得矜贵。

“今晚吃啥?”胖子扒着米缸哀嚎,“胖爷我前胸贴后背了!”

我正要说“青椒炒饭”,忽见张起灵从竹篓掏出团荷叶包裹。层层剥开是晶莹剔透的虾饺,褶子细得能穿针,隔着薄皮能看见粉红的虾仁在颤动。

“小哥你……”我咬下半只饺子,鲜甜在舌尖炸开,“什么时候学的?”

他垂眸擦拭刀具,耳尖在暮色中泛着淡红:“上个月。”我想起谢雨臣临走前留下的广式茶点图谱,封面上烫金的“赠吴邪”被某瞎子用墨笔改成“赠哑巴”。

胖子突然从后厨端出焦黑的砂锅:“炭烧叫花鸡!米其林三星水准!”锅盖掀开的刹那,警长惨叫着窜上房梁,羽毛混着灰烬在院里下起黑雪。

我们最终蹲在门槛上分食那锅黑暗料理。张麒麟面不改色地嚼着炭化鸡爪,我辣得直灌凉水,胖子被自己呛出眼泪:“咳咳...…当年在七星鲁王宫...…咳咳...…都没这么遭罪...…”

夜风送来远山的松涛,银河倾泻在青石板上。张麒麟忽然起身,从灶膛灰烬里扒出几个煨红薯。焦香混着蜜汁流淌的瞬间,我恍惚回到二十年前的吴山居,三叔也是这样在打烊后给我煨零嘴。

“后天去赶集。”他掰开红薯吹散热气,金黄的芯子像裹着蜜,“除了鸡饲料还要买新米。”

我叼着红薯含混应声,看月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胖子早已鼾声如雷,油乎乎的手还攥着半只鸡腿。警长蜷在磨盘上甩尾巴,檐角铜铃与山风唱和,叮咚声里不知谁家庭院飘来桂花香。

晨雾未散,村头的打谷场已经铺满金灿灿的稻穗。张麒麟戴着草帽站在脱粒机旁,黑色工装裤卷到膝盖,露出精瘦的小腿上几道淡色伤疤。我抱着竹筐捡拾漏网的谷粒,忽然听见胖子在田埂上嚎叫:“救命啊!稻子成精了!”

转头就见这厮被七八捆稻草追得满田跑——原来是他绑稻穗时偷懒没系紧,山风卷着草垛演了出“天女散花”。张麒麟手腕轻抖,几枚石子破空而去,草绳应声而断。纷纷扬扬的稻雨中,胖子一屁股坐进泥沟,脑门上粘着片枯叶喊:“瓶崽!你这手法不去马戏团可惜了!”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我们蹲在树荫下啃西瓜。张麒麟用匕首将瓜肉切成莲花状,冰镇过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胖子把瓜皮扣在头上当遮阳帽,忽然神秘兮兮地摸出个陶罐:“尝尝胖爷酿的稻花酒!”

酒液入喉的刹那,我仿佛吞了团火球。张麒麟面不改色地灌下半碗,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胖子醉醺醺地搂着稻草人跳舞,把隔壁李大爷吓得摔了烟袋锅:“夭寿哦!稻草人诈尸啦!”

傍晚归家时,胖子非要把稻草人扛回院子当门神。张麒麟默默在稻草人腰间别了把木剑,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镇宅”二字——看刀痕分明是新刻的。警长把这新玩意儿当成了猫爬架,蹿上跳下闹得鸡飞狗跳。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我们便推着板车往市集赶。晨露在青石板上铺了层琉璃色,张起灵在前头拉车稳如老牛,车轱辘碾过碎石都不带颠簸。胖子在后头打瞌睡,怀里抱着的腌菜坛子随鼾声起伏,活像揣了个不安分的胎儿。

市集刚开张就热闹非凡。卖山货的老汉将猴头菇摆成宝塔状,炸油糕的香气混着晨雾往人鼻孔里钻。我在干货摊前挑香菇时,忽觉腰间钱袋一轻——转头正见个小毛贼撒腿狂奔。

“站住!”我刚要追,却见张指尖弹出粒青枣。枣核精准击中贼人膝窝,那小子跪滑出三米远,钱袋抛物线落进炸油饼的油锅。胖子抄起长柄漏勺凌空截住,滚烫的铜勺在掌心转出朵花:“胖爷这手海底捞月如何?”

摊主们看得目瞪口呆,卖竹编的老太太颤巍巍递来簸箕:“后生...…要、要不要来俺们杂技团?”

采买完毕已是日上三竿。我拎着一袋鸡饲料,张麒麟肩扛两袋新米,臂弯还挂着装满山货的竹篮。胖子非要表演“单手托猪崽”,结果被挣扎的小猪拱进豆腐摊。白花花的嫩豆腐糊了满脸,活像敷了层面膜。

“这位壮士...…”豆腐西施憋着笑递毛巾,“要不把猪崽押这儿抵债?”

最绝的是买布匹时,张麒麟摸着匹月白云锦不撒手。老板娘打趣说给媳妇做衣裳,他竟真的掏出叠大钞。我正想吐槽,却见他利落地撕下块布料裹住我被竹篾划伤的手指——那云锦后来成了喜来眠最贵的抹布。

炊烟升起时,后院飘来新米蒸煮的清香。胖子将秋收的糯米酿成甜酒,醉得黑旋风都敢追着野猫满院跑。张麒麟在桂花树下支起砂锅,山菌炖鸡的香气勾得全村野狗在墙外打转。

我瘫在藤椅里数星星,指尖还缠着那截云锦。张麒麟忽然递来支竹哨,哨身刻着二十八星宿图。试着吹响的刹那,后山传来悠远鹿鸣,惊飞满树栖鸟。我扭头看向他。

“张家训鹿术。”他望着星空轻声道,“想学?”我摇摇头,过一会又点了下头。

胖子抱着酒坛滚到石桌下,鼾声里夹杂着不成调的俚曲。警长蜷在我膝头打呼噜,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竹哨。夜风送来远山松涛,混着秋虫最后的鸣唱,在青瓦屋檐下织成细密的网。

当第一片银杏叶飘落院中,张麒麟已将晒好的柿饼串成帘子。橙红的果肉裹着糖霜,在廊下晃出蜜色的光斑。胖子非说像盗墓用的洛阳铲,被我用扫帚追着打了半个村子。

暮色四合时,常有熟客拎着山货来换吃食。李老头用新鲜竹荪换青椒炒饭,王婶拿腌酸菜抵面钱。张麒麟在账本上画满只有他懂的符号,某日被我偶然发现——那些曲折的线条连起来,竟是只蜷睡的小狐狸。

深秋的暴雨来得急。我们挤在堂屋补渔网,胖子把梭子使得像耍双节棍。张起灵忽然起身,从梁上取下个油纸包——是春天埋的桃花酿。酒坛启封时,满室都是旧时光的味道。

“敬雨村。”我举碗碰响他们的酒盏。

檐角铜铃在风雨中叮咚,像首永远哼不完的乡野小调。醉眼朦胧间,望见张麒麟将薄毯盖在我肩头,指尖拂去鬓角雨珠的温度,比陈酿更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