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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番外 粽叶生香龙舟水上

雨村的五月,是被水浸透的时节。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吸饱了水汽,仿佛轻轻一拧就能滴答出水珠。天是整日整日地灰着,吝啬地不肯透一丝亮光,连带着山野间蒸腾的雾气也成了凝滞不动的灰白帘幕,湿漉漉地贴在窗玻璃上。这无休无止的梅雨,把人骨子里的那点精气神都泡得发软、发霉,日子黏糊糊地拖沓前行。

我懒懒地歪在堂屋的竹椅里,像一株吸饱了水、快要烂根的植物。窗外,溪水倒是涨得欢实,哗啦啦的声响日夜不息,冲撞着岸边的卵石,带出一种闷罐子里才有的浑浊回响。这声响非但不提神,反而催得人眼皮越发沉重,只想沉沉睡去。

“这鬼天气,再闷下去,粽子还没包,人先成糯米团了。”我忍不住嘟囔,声音里也带着潮气。

“嘿!天真同志,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胖子的嗓门像一把豁亮的破锣,猛地敲碎了堂屋里那层昏昏欲睡的薄茧。他不知何时钻进了厨房,手里正挥舞着一大把刚从溪边洗净的深绿色箬叶,叶片上的水珠被他甩得四散飞溅,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划出晶亮的弧线。“看看!多水灵!雨村这宝地,连粽叶都比别处肥厚!咱今年这粽子,必定惊天地泣鬼神,包管吃一口,让你把什么西王母、青铜门全忘到九霄云外去!”

箬叶特有的、带着植物汁液清气的味道,混杂着厨房角落里那盆刚淘洗过的糯米散发出的微甜水汽,随着胖子的动作,一股脑儿地涌进堂屋。这气息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勾起了我胃里那点被梅雨捂得发蔫的馋虫。

“少吹牛,”我慢吞吞地从竹椅上支起身子,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别到时候惊的是灶王爷,泣的是咱家房梁。”

“呸呸呸!童言无忌!”胖子夸张地啐了几口,又冲我招招手,脸上是那种准备大干一场的兴奋红光,“赶紧的,吴大厨!糯米都泡上了,馅料也备齐了!咸蛋黄、五花肉、板栗、红枣、豆沙……应有尽有!就等你来大显身手,给咱小哥露一手!”

厨房里果然已是一片“备战”景象。那只熟悉的旧木盆盛满了浸泡得微微发胀、洁白如玉的糯米,水光润泽。另一只更大的铝盆里,小山似的堆着处理好的食材:油亮红润的咸蛋黄、切成寸许见方、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饱满金黄的板栗、圆滚滚的红枣、细腻乌亮的豆沙……案板一角,还堆着小山般高的深绿色箬叶,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滑落。

闷油瓶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韧的棕榈叶纤维,正用他那双惯于破解机关、翻动生死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它撕成更细、更匀称的细绳。他低垂着眼睑,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仿佛厨房里即将爆发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只是这片小小战场上一个专注的、准备捆扎战利品的工兵。

胖子早已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箬叶。他挑了两片最宽大厚实的叶片,粗糙的手指略显笨拙地比划着,试图将其叠成一个完美的漏斗状。然而那叶片在他手里仿佛有了自己的倔脾气,不是这边翘起,就是那边豁开。“哎,这玩意儿看着简单,上手还挺有讲究哈?”他嘴里嘀咕着,额角很快沁出了细汗。

“看我的!”我挽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凑过去。不就是叠个叶子,填点米,塞点料,再捆上绳子么?再难,还能难过地底下的那些连环翻板、机弩暗箭?

然而现实立刻给了我一个软绵绵却无比坚定的下马威。学着记忆中阿妈的手法,我小心地将两片箬叶叠好,弯折。可那叶片边缘总是不听话地滑开,好容易勉强拢出个歪歪扭扭的漏斗形,刚舀起一勺糯米倒进去,那“漏斗”的尖角就毫无征兆地决堤了。白花花的糯米像微型雪崩,“噗”地一下,泻了满手,还洒了不少在案板上。

“噗嗤——”胖子毫不客气地笑出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欲落,“天真啊天真,你这架势,知道的当你是包粽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拆炸弹呢!瞅瞅,这漏的!”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强辩道:“失手,失手而已!再来!” 这次我吸取教训,一手死死捏紧箬叶底部,另一手舀起糯米,又小心翼翼放上两块油亮的五花肉和一颗流油的咸蛋黄。终于,米和馅都填进去了,虽然那粽子的形状离“三角锥”的标准相去甚远,更像一个臃肿的、随时可能撑破肚皮的不规则包裹。到了最关键的捆扎环节,我拿起一根棕绳,笨拙地缠绕、打结。手指和湿滑的箬叶、黏腻的糯米较着劲,越急越乱,棕绳勒得指腹生疼,那粽子却在手里扭来扭去,像个不听话的活物。

“成了!”我长舒一口气,带着点得意将我的“作品”放到案板上。它软塌塌地歪在那里,棕绳勒得深浅不一,几处糯米从箬叶的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地里滚了一圈、还被人踩了几脚的可怜虫。

胖子捏起他那个明显比我规整些、但棱角依旧模糊的粽子,凑到我的“作品”旁边,咧着嘴乐:“嘿,别说,咱俩这风格挺统一!一个像摔变形的炸药包,一个像……”他琢磨着形容词,“像吃撑了的癞蛤蟆?绝配!小哥,你说是不?”他扭头寻求闷油瓶的认同。

闷油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案板上那两个歪瓜裂枣。他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中撕好的细绳,起身走到水缸边,仔细地洗净了手。然后他径直走到案板前,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我那个惨不忍睹的“炸药包”拿了过去。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上的死结,轻轻剥开黏连着糯米的箬叶,动作轻柔得像在剥离一件易碎的文物。馅料和糯米重新暴露出来。

接着,他拿起两片新的箬叶。那叶片在他指间服服帖帖,轻轻一旋一折,一个漂亮、周正的漏斗瞬间成形。他舀起适量的糯米垫底,放入馅料,再覆盖一层糯米,指节在叶边轻轻一压,多余的米粒便服帖地归位。最后,他取过一根棕绳,手指翻飞,如同在古墓幽深的寂静里解开一道精妙的连环锁扣,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眨眼间,一个棱角分明、捆扎结实、翠绿饱满的三角粽便稳稳地立在了案板上,像一件无可挑剔的手工艺品。

我和胖子看得目瞪口呆,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溪水的喧哗。

“我靠!”胖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闷油瓶包好的粽子,又指指闷油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小哥,你这手艺…深藏不露啊!这粽子包的,比那战国帛书还工整!” 闷油瓶没理会胖子的咋呼,只是将那个完美的粽子轻轻放在案板中央,又重新拿起我失败品里的糯米和馅料,默不作声地开始了下一个。

胖子大受刺激,撸起袖子嚷嚷:“不行!胖爷我还就不信了!再来!天真,学着点小哥!” 厨房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胖子憋着一股劲,动作幅度极大,箬叶在他手中被甩得啪啪作响,糯米时不时飞溅出来。我屏息凝神,努力模仿闷油瓶的动作,可那箬叶在我手里依旧顽劣,糯米依旧试图越狱,手指依旧被棕绳勒出红痕。闷油瓶则像一台设定精密的机器,无声而高效,一个接一个完美的粽子在他手下诞生,整齐地码放在竹匾里,翠绿饱满,棱角分明,与我和胖子的“异形”作品形成惨烈对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带着微痒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箬叶的清香、糯米的微甜、咸蛋黄的油润和五花肉的鲜香,还有我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潮湿水汽的汗味。一种琐碎而踏实的烟火气,在这被梅雨包裹的厨房里蒸腾、发酵。

就在我们三人埋头苦干,与箬叶糯米搏斗正酣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伴随着一声清亮又带着点戏谑的招呼:“哟,雨村三位大厨,粽子战况如何啊?”

我和胖子同时抬头望去。谢雨臣一身浅色休闲装,斜倚在他那辆锃亮的山地车旁,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厨房里的一片狼藉,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身后跟着的黑眼镜,则是一身更随意的打扮,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毫不掩饰地看着案板上那些形状各异的粽子直乐。

“花爷!瞎子!”胖子立刻丢下手里那个歪脖子粽子,热情洋溢地迎了出去,沾满糯米的手下意识就想往解雨臣肩膀上拍,“来得正好!快进来尝尝胖爷我的手艺!嘿,还有天真和小哥的!”

谢雨臣不动声色地微微一侧身,精准地避开了胖子的“糯米掌”,目光扫过胖子油腻的手指,笑道:“胖子,你这‘手艺’,看起来挺有杀伤力。”他迈步走进厨房,带来一阵淡淡的、与雨村水汽截然不同的清冽气息。黑眼镜也跟着晃了进来,饶有兴致地拿起胖子包的那个“癞蛤蟆”粽子掂了掂:“嚯,这分量,实诚!当暗器使都够格了。”

“去去去!”胖子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不懂欣赏!这叫艺术!抽象派,懂不懂?”他转而看向谢雨臣带来的几个大纸箱,“大花,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是不是知道我们这儿物资匮乏,雪中送炭来了?”

谢雨臣示意黑眼镜把箱子放下,自己则走到案板前,目光落在闷油瓶手边那排整齐完美的粽子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化作了然的笑意:“听说雨村端午有赛龙舟的传统,想着你们肯定需要点应景的补给。”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真空包装咸鸭蛋和上好的金华火腿。“还有,”他又打开另一个小些的箱子,里面竟是满满一箱冰镇啤酒,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散发着诱人的凉气,“给你们解乏。”

“花爷!亲人啊!”胖子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扑向那箱啤酒,仿佛沙漠旅人见到了绿洲。

我一边用胳膊蹭掉额角的汗,一边也忍不住笑:“谢了,小花。正愁这黄梅天闷得慌呢。” 闷油瓶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解雨臣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雨臣的目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和胖子那几件“抽象派”作品上,嘴角噙着笑:“看来这包粽子的艺术,无邪哥哥和胖子同志还在摸索阶段?要不要我这个外援指导指导?”

“得了吧花爷,”胖子已经麻利地用牙咬开一瓶啤酒,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您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还是留着点您那些宝贝古玩吧!这种粗活,交给劳动人民就行!对吧小哥?”他朝闷油瓶努努嘴。

闷油瓶没抬头,只是拿起一片新的粽叶,手指翻动间,又一个完美的粽子雏形已然诞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谢雨臣看了片刻,眼中笑意更深,不再提帮忙的事,只拉了张凳子坐下,和黑眼镜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们聊着天。厨房里更加热闹了,胖子的吹嘘、我的抱怨、谢雨臣偶尔的调侃、黑眼镜没心没肺的笑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窗外溪水的奔流,还有那越来越浓郁的粽叶糯米香,交织在一起,把梅雨带来的阴郁湿闷彻底驱散了。

傍晚时分,厨房里蒸腾的热气和粽香几乎要顶破屋顶。巨大的蒸锅在土灶上喷吐着汹涌的白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噗噗”声,像一头被喂饱了柴火的巨兽在满足地喘息。箬叶和糯米经过高温的洗礼,那原本清冽的植物气息变得醇厚而温暖,混合着内里五花肉的油脂香、咸蛋黄的咸鲜、豆沙的甜糯,丝丝缕缕,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汗水顺着鬓角、脖颈不断滑落,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带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开锅!”胖子一声令下,带着一种主持盛大仪式的庄严。他抄起厚重的湿抹布,憋着一口气,猛地掀开了那沉重的木头锅盖。

“哗——” 更浓烈、更滚烫的香气如同被禁锢了许久的洪流,瞬间喷薄而出,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厨房,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白茫茫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灼人的热度,模糊了视线。等到蒸汽稍稍散去,锅中的景象才显露出来:几十个深绿色的粽子紧紧挨挤在一起,经过沸水的熬煮,颜色变得深沉而油润,像一块块温润的墨玉,沉甸甸地躺在蒸腾的热水里。水汽氤氲中,它们安静地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快快快!尝尝!”胖子顾不得烫,用长筷子飞快地夹起几个,手忙脚乱地剥开。深绿的箬叶被撕开,露出里面晶莹油润、几乎要半透明的糯米,紧紧包裹着内里暗红的酱肉、金黄的咸蛋黄,或者深紫的豆沙。胖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咧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唔…香!真他娘的香!胖爷我这手艺,绝了!”

我也剥开一个豆沙粽。被碱水浸染成微黄的糯米紧实而富有弹性,一口咬下去,软糯粘牙,豆沙的香甜细腻立刻在舌尖化开,带着植物叶子特有的清新余韵,瞬间抚平了所有包粽子时的狼狈和疲惫。

“哑巴包的,就是不一样。”谢雨臣也拿起一个闷油瓶的作品,优雅地剥开,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点头赞道,“火候正好,米粒融合,馅料入味。张族长这手艺,怕是祖传的?”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

闷油瓶只是安静地吃着手里那个最简单的白米粽,对解雨臣的调侃置若罔闻。他吃东西的样子依旧专注而迅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宇间,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刚出锅的粽子很快被瓜分一空。胖子满足地拍着溜圆的肚皮,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瘫在椅子上:“舒坦!这才是过节啊!” 他目光扫过窗外,暮色正悄然四合,将雨村连绵的黛色山峦轮廓温柔地晕染开,溪水的哗啦声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更加清晰。他忽然一拍大腿,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哎!光顾着吃了!差点忘了正事!”

我和闷油瓶同时看向他。

胖子一骨碌坐直身体,脸上因为酒意和兴奋而泛着红光,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炯炯有神:“龙舟!龙舟啊同志们!后天就正日子了!咱们仨,可是代表咱们这片儿的门面担当!得抓紧练起来啊!不能给咱村父老乡亲丢脸!不能堕了咱哥仨当年在道上响当当的名头!”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脸上。

“你?”我看着他圆滚滚的肚子,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确定你上船,那船不会直接沉底?”

“天真!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嫉妒胖爷我这身神膘是压舱石,定海神针懂不懂?”胖子梗着脖子反驳,随即又嘿嘿一笑,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扫过,“再说了,咱哥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条小河沟,还能翻了船?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溪边集合!练他个百八十趟!让村里那些小年轻看看,什么叫宝刀不老!”

他兴致高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他眼中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既没摇头,也没走开。这通常就代表着默认。我叹了口气,看着胖子那副摩拳擦掌、仿佛明天就要去征服星辰大海的架势,心里那点对龙舟的陌生和隐隐的抗拒,也在这闹腾而温饱的氛围里,被冲淡了不少。窗外的溪水声,似乎也带上了一种新的、跃跃欲试的节奏。

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溪边已有了人声。带着水腥气的凉风贴着水面吹过来,驱散了几分昨夜残留的闷热,却也激得人裸露的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

溪水果然比前几日涨了许多,颜色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哗啦啦地奔流,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湍急和力量感。一条细长的龙舟被拖到了靠近岸边的浅水处,静静地浮着。船身是原木的本色,尚未上漆,显得有些朴素,两头尖尖地翘起,中间一排五个简陋的硬木板座位。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拍打着水面,发出空洞的“啪啪”声。

岸边已经稀稀拉拉围了一些早起的村民和孩子,多是些半大的小子和看热闹的闲人,脸上带着新鲜好奇的笑意,指指点点地看着我们三个外来的“城里人”。

“瞧瞧!就这条!”胖子走到船边,用脚踢了踢湿漉漉的船帮,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看着简陋,但用料实在!阿贵叔说了,这是他们村压箱底的好船,轻易不拿出来用的!够给咱哥仨面子!”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得意。

他率先脱了鞋,挽起裤腿,试探着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和小腿,激得他一个哆嗦,夸张地“嗷”了一声:“嚯!够劲儿!透心凉!” 他龇牙咧嘴地站稳,朝我和闷油瓶招手:“赶紧的!别磨蹭!趁着水凉,提神醒脑!”

我和闷油瓶也相继下水。水确实冰凉刺骨,激得我小腿肌肉一紧。粗糙的卵石硌着脚底,水流带着不小的力量推挤着脚踝,需要微微用力才能站稳。我们合力将船往更深的水里推去。船底摩擦着卵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浑浊的溪水很快没过了大腿。

“上船!”胖子一声令下,率先笨拙地爬进中间那个位置,船身因为他这猛然的重量加入而剧烈地摇晃起来,左右摆动,差点把他直接晃进水里。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两边的船舷,稳住身形,嘴里还不忘指挥:“小哥,你力气大,坐船头!天真,你灵巧,坐船尾掌舵!胖爷我坐中间,压阵,喊号子!”

闷油瓶没说话,依言在最前方的位置坐下,拿起桨。那木桨粗糙厚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在船尾坐定,也拿起了属于自己的桨。冰凉的木柄被水浸得湿滑。

“都听我口令啊!”胖子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模仿着记忆中看过的龙舟号子,拖长了调子,中气十足地吼起来:“嘿——哟——嘿!!” 尾音拖得老长,在清晨空旷的溪面上回荡。

“划——!”他猛地一挥手。

我和闷油瓶几乎是同时发力,将手中的木桨深深插入浑浊湍急的水流中。桨叶入水,立刻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那是奔腾的溪水在对抗。我们用力向后划动!

然而,就在桨叶破水、向后荡开的瞬间,异样的感觉立刻传来——船身并没有如预期般向前猛冲,反而在原地剧烈地左右扭动起来,像一条被突然抓住尾巴、拼命挣扎的鱼。船头猛地向左一摆,船尾则不受控制地向右甩去!巨大的惯性拉扯下,我握着桨柄的手几乎脱力,身体被猛地甩向一边,为了稳住自己,手肘重重地磕在坚硬的船舷上,传来一阵闷痛。

“哎哟!”胖子在中间更是遭了殃。船身的剧烈扭转让毫无准备的他像个不倒翁一样猛地朝我这边倒过来,圆滚滚的身体差点砸到我身上。他慌忙伸手乱抓,一把抓住了闷油瓶的肩膀才稳住,嘴里惊魂未定地嚷嚷:“我靠!什么情况?船打摆子了?”

闷油瓶坐在船头,身体随着船身的扭动而微微起伏,但下盘极稳,像钉在船板上一样。他眉头微蹙,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入水中的桨,又回头看了看我和胖子划水的动作,眼神里透出一种了然。

岸上,那些看热闹的半大孩子们再也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一个豁牙小子率先指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快看!船在转圈圈!跟陀螺一样!”另一个小胖子拍着手跳脚。

“那个胖叔喊号子像杀猪!哈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咯咯直笑。

“还城里人呢!划船都不会!”孩子们七嘴八舌,清脆的笑声和毫不留情的点评像无数把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在我们仨的脑门上。

胖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朝岸上挥了挥拳头:“笑!笑什么笑!小兔崽子!知道什么叫磨合期吗?懂不懂战术调整?”他转过头,对着我和闷油瓶,语气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委屈,“我说两位爷!咱能统一点吗?我喊‘划’,你们倒是同时用力啊!别一个往左使劲,一个往右使劲!这船又不是拔河绳子!”

我揉着被撞疼的手肘,看着同样有些狼狈的胖子,再看看船头那个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无奈(或者是我错觉?)的闷油瓶,再看看岸上那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刚才那点雄心壮志瞬间被冰冷的溪水和哄笑声浇了个透心凉。这可比下斗摸金难搞多了!至少粽子不会嘲笑你姿势不对。

“再来!”胖子梗着脖子,不服输地吼道,试图挽回一点颜面,“这次听我口令!一!二!划!”

浑浊的溪水裹挟着上游带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一遍遍冲刷着小腿。胖子那带着不甘和急躁的号子声,孩子们的哄笑声,木桨笨拙地拍打、搅动水流的哗啦声,还有船身无休止的、令人晕眩的左右摇摆……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成了我们雨村龙舟初体验的背景音。闷油瓶坐在船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湍急的水流上,偶尔微微侧头,用余光扫过我和胖子在水中毫无章法地扑腾的桨叶。他的手臂肌肉在每一次落桨时绷紧,动作稳定而充满内敛的力量,试图用自己精准的节奏去引导、去对抗这艘桀骜不驯的小船那顽固的打转倾向。

然而,协同一致的动作似乎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胖子的号子时快时慢,带着他特有的即兴发挥。我的桨往往在他“划”字出口的尾音才匆匆入水,或者在他号子没落时已经提前发力。水流的阻力、船身别扭的晃动,都在不断干扰着脆弱的平衡。每一次试图同步的努力,最后都演变成新一轮的船身扭摆和重心失控。汗水混着溅起的冰凉溪水,不断从额头滚落,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我胡乱地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一把脸,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动木桨都像在搅动凝固的泥浆。

岸上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或许是因为孩子们看腻了这单调的“转圈表演”,或许是村里的炊烟升起,唤他们回家吃饭了。只剩下几个最顽皮的还蹲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这出笨拙的水上默剧,偶尔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笑声。这无声的“观赏”反而比刚才的哄笑更让人脸上发烧。

不知过了多久,胖子终于泄了气,把沉重的木桨往船舷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圆脸上汗水纵横,衣服前胸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贴着皮肤。“歇…歇会儿…胖爷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他抹了把脸,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挫败,“这玩意儿…看着容易,真他娘的费劲…比倒腾明器还累人…”

我也早累得够呛,双臂酸麻,掌心被粗糙的桨柄磨得火辣辣地疼。船尾的位置似乎承受着水流最大的冲击和船身摇摆最剧烈的颠簸。我把桨横在膝上,活动着酸痛的肩膀,目光投向船头。闷油瓶也停下了动作,将木桨轻轻放在身侧。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比平时略微深长了一些,额角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中间的胖子,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纯粹的注视,仿佛在确认我的状态。然后,他的视线又投向溪流的上游,那里水势似乎更急,打着旋涡,卷着枯枝。

“小哥,”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干涩,“这…能行吗?” 问出口,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傻。行不行,刚才的“陀螺表演”就是答案。

闷油瓶的目光从上游收回,重新落在我身上。他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但这微小的否定,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我因疲惫而有些发虚的心里。连他都觉得不行……看来这赛龙舟,真不是我们仨能玩得转的。

胖子也捕捉到了闷油瓶那个微小的动作,他哀嚎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硕大的身躯让小船又是一阵危险的摇晃:“完了完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天真,都怪你!肯定是你那舵掌歪了!”

溪水贴着皮肤流过的凉意,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感,丝丝缕缕地渗入毛孔,和汗水混在一起,黏腻地贴在身上。训练草草收场后,我们仨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岸,浑身湿透,像三只落汤鸡。胖子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刚才的“战术失误”,一会儿怪水流太急,一会儿怪木桨太沉,最后归结为:“肯定是村里这船不行!不趁手!”

闷油瓶沉默地拧着衣角的水,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我只觉得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掌心被粗糙的木桨磨得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岸上那几个顽童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单调地嘲笑着我们的狼狈。

踩着湿滑的卵石往家走,脚下虚浮,每一步都沉重。梅雨时节的湿气无孔不入,从脚底漫上来,缠绕着膝盖,将骨头缝里那点刚被凉水激起的劲儿也一点点抽走,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胖子那点强撑起来的斗志,在回到小院、看到堂屋里那堆没包完的箬叶和糯米时,也彻底偃旗息鼓了。他像一摊融化的油脂,重重地瘫倒在竹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完了…天真…胖爷我英明一世…这回怕是要在阴沟里翻船,栽在这条小河沟上了…”他仰头望着被湿气洇得发黄的房梁,眼神空洞,语气里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我揉着酸痛的胳膊肘,那里被船舷撞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没接他的话。挫败感像这梅雨季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底。闷油瓶径直走到厨房角落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水流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散,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晶亮的弧线。他侧对着我们,肩背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沉默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也融化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就在这低气压弥漫,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时候,院门外传来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几声压低的、带着好奇的议论。

“阿婆,是这家吧?”

“对,对,就是这家,小三爷住着呢…”

我和胖子闻声抬头。只见篱笆门外,站着几位村里的妇人,为首的是村里最受人敬重的阿贵婶。她臂弯里挎着个小竹篮,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阿婆,脸上都带着和善又有些拘谨的笑意。她们身上沾着田间地头的气息,衣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小三爷,胖子兄弟,张小哥,”阿贵婶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忙着呢?”

胖子立刻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热络的笑,刚才那副“英雄末路”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哎哟!阿贵婶!几位阿婆!快请进快请进!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

闷油瓶也停下了擦头的动作,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阿贵婶笑着摆摆手,示意不用进屋:“不了不了,就几句话的事。”她说着,从臂弯的竹篮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小把五彩丝线。那丝线颜色极正,鲜红、明黄、翠绿、宝蓝、亮紫,捻得极细,根根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熠熠生辉,如同从雨后彩虹上裁下的一小段。她身后的阿婆们也都从怀里或袖中掏出同样鲜艳精致的彩线。

“这不是快端午了嘛,”阿贵婶走近几步,将手里的彩线递向我,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咱们这儿的老规矩,端午要戴五彩绳,驱邪避瘟,保佑平安顺遂。”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郑重,眼神里透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小三爷命里带金,福泽厚,得多缠几股,缠结实些,压得住。”

其他几位阿婆也纷纷附和,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眼神热切而真诚,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形的力量。

“对对,小三爷是贵人!”

“这线可是特意去镇上庙里求来的,沾了香火气的,灵验!”

“戴上!快戴上!保一年顺顺当当!”

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浓厚乡土信仰的关怀,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心底那点因训练失败而生的阴霾。胖子反应快,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低声道:“快接着啊!阿贵婶她们一片心意!”

我连忙伸出双手,有些笨拙地接过那一小把沉甸甸的五彩丝线。丝线触手微凉,却又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阿贵婶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胖子和闷油瓶:“胖子兄弟,张小哥,你们也有!都戴上!图个吉利!”说着,她身后的阿婆们各自将手中的彩线分给了胖子和闷油瓶。

胖子乐呵呵地接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哎呀!谢谢阿贵婶!谢谢几位阿婆!这可是好东西!回头我找个红绳串起来挂脖子上!”他立刻开始比划。

闷油瓶则只是默默地接过,低头看着掌心那几缕鲜艳的丝线,浓密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小心地将丝线拢在掌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贵婶她们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练龙舟”、“给村里争光”之类的话,便笑呵呵地告辞了。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篱笆外的小径上,那鲜亮的色彩却仿佛还留在院子里,冲淡了之前的沉闷。

胖子拿着他那几根彩线,凑到我跟前,挤眉弄眼:“听见没?小三爷?命里带金!啧啧,这待遇,胖爷我沾光了!”他啧啧称奇,又好奇地探头看我手里的丝线,“看看,阿婆们给你的是不是比我的多几根?颜色也更鲜亮?”

我低头看着手中这一小把五彩丝线,它们安静地躺在掌心,像一簇被凝固的微小火焰。阿贵婶那句“命里带金”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村民朴素而坚定的信仰。这沉甸甸的“金”,是祝福,是期许,是压在他肩膀上的、属于“小三爷”这个称呼的责任。溪边那艘打转的龙舟带来的挫败感,似乎被这小小的丝线缠住,暂时压了下去。我学着记忆中模糊的、家乡老人给孩子戴五彩绳的样子,笨拙地挑出红黄绿蓝紫五根,将它们细细地捻合在一起,然后抬起左手,一圈一圈,缠绕在手腕上。丝线微凉紧贴皮肤的感觉很奇异,带着一种被标记、被守护的踏实感。

胖子见状,也来了兴致,嚷嚷着:“小哥,快!咱仨都戴上!这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把自己那几股颜色稍杂的丝线胡乱拧成一股,豪迈地往粗壮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闷油瓶依旧沉默着,他摊开手掌,那几缕鲜艳的丝线在他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间显得格外脆弱。他没有像胖子那样随意缠绕,而是极其耐心地将几根丝线首尾相接,捻成一根更细长、颜色过渡更均匀的长绳,然后才一圈圈细致地绕上左手腕,最后打了个小巧而牢固的结。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那抹鲜艳的色彩落在他常年握刀、下墓的手腕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却又意外地和谐。

三只手腕并在一起,五彩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着微弱却温暖的光泽。胖子咧着嘴,晃着手腕:“瞅瞅!这气势!明天训练,绝对不一样了!让那些小屁孩开开眼!”

晚饭后,院子里的气氛松弛下来。白日里训练的疲惫和挫败感,在饱腹和手腕上那圈温暖的束缚感中,似乎消融了一些。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满足地拍着肚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闷油瓶坐在门槛上,望着被暮色浸染的远山轮廓,侧影沉静。我则坐在小竹凳上,借着堂屋透出的昏黄灯光,翻着一本旧县志,试图从那些泛黄的字迹里找到关于雨村龙舟赛的一鳞半爪。

夜色渐浓,溪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更加清晰。就在我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院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比下午阿婆们的更轻快、更熟悉。

“哟,三位爷,饭后消食呢?”谢雨臣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朗笑意响起,他人已绕过篱笆,走了进来。黑眼镜像道影子似的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笑嘻嘻没正形的模样。

“花爷!瞎子!”胖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来得正好!看看我们这五彩绳,阿贵婶她们刚送的,辟邪保平安!是不是倍儿精神?”他炫耀地晃着手腕。

谢雨臣的目光在我们三人手腕上那圈醒目的彩色上扫过,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嗯,精神。看来村里对你们寄予厚望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点揶揄,“不过,下午路过溪边,怎么瞧着你们那龙舟…像喝醉了似的原地转圈?这‘厚望’,压力不小吧?”

胖子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花爷!那是战术!战术懂不懂?迷惑对手!再说,刚上手,总得有个适应过程!”

黑眼镜毫不客气地笑出声,露出一口白牙:“战术?胖子,你那船扭得,岸上的鸭子看了都直摇头,以为新来了个会转圈的同类呢!”

我脸上也有些发烫,下午那狼狈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闷油瓶也从门槛处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谢雨臣。

谢雨臣没理会胖子的强辩,走到院子中央,随意地拉了张竹椅坐下,姿态依旧优雅从容:“赛龙舟,讲究的是力合一处,劲使一方。号子是令,桨是兵,舵是魂。三者缺一不可,更要丝丝入扣。”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逡巡,最后落在闷油瓶身上,“张族长身手卓绝,力道精准,坐船头当‘头桨’,最合适不过。他的桨,就是整条船的‘龙头’,定方向,带节奏。”他转向胖子,“胖子你中气足,嗓门亮,这喊号子的重任非你莫属。但号子不是乱吼,得有板有眼,要压得住水声,更要让划桨的人听得清、跟得上节奏。”最后,他看向我,“至于无邪你,船尾掌舵,看似轻松,实则是整条船的‘龙骨’。头桨定方向,你掌舵的这支尾桨,就是稳住这方向的关键。船头偏一寸,船尾就要用巧劲扳回一尺。眼要快,手要稳,心更要定。”

他的话语清晰而精准,如同手术刀般剖析着我们下午混乱的根源。胖子张着嘴,忘了反驳。我也听得怔住,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划船,竟有这么多门道。闷油瓶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索谢雨臣的话。

“光说不练假把式。”谢雨臣微微一笑,站起身,对黑眼镜示意了一下,“瞎子,给他们示范一下,什么叫‘力合一处’。”

黑眼镜嘿嘿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走到院子中央相对宽敞的地方。谢雨臣则退开两步,负手而立,清了清嗓子。没有鼓点,没有水流,只有寂静的夜色。解雨臣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像胖子那样刻意拔高嘶吼,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低沉、清晰、稳定,如同敲击在某种无形的鼓面上:

“起——桨——!” 声音短促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启动感。

“落——!” 尾音下沉,仿佛桨叶切入了水中。

“推——水——!” 声音拉长,带着一股向前推送的力量感。

“回——桨——!” 短促干净,如同桨叶干净利落地提出水面。

“起——桨——!”

他的号子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节奏分明,张弛有度。随着他的号令,黑眼镜的身体也动了起来。当“起桨”出口,他双臂自然前伸,身体微向前倾,重心下沉蓄力。“落”字音落,他双臂猛地发力后拉,同时腰腹核心骤然绷紧,身体重心后移,双脚仿佛钉在地上,带动全身的力量向后“坐”去,那瞬间爆发出的力量感,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感受到。整个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协调的美感,手臂、腰背、腿部肌肉协同发力,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并没有真正握着桨,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契合着解雨臣的号令,将“力合一处”诠释得淋漓尽致。

一套简单的动作示范完毕,黑眼镜气息平稳,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笑容。解雨臣看向我们:“看到了?号令清晰,动作同步,力量贯通。龙舟竞渡,是众人合一心念的凝聚,非蛮力所能及。”

我和胖子看得目瞪口呆。闷油瓶的目光则一直落在黑眼镜刚才发力的腰腿和手臂上,眼神专注,像是在拆解一套精密的拳法。

“花爷!高啊!”胖子一拍大腿,满脸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您这才是真传!比阿贵叔他们说得明白多了!来来来,再喊一遍!我跟小哥好好学学!”他立刻有模有样地学着黑眼镜的样子,摆出个预备姿势,可惜那圆滚滚的肚子让这个姿势显得有些滑稽。

闷油瓶没说话,但已无声地走到黑眼镜刚才站立的位置,也摆出了一个预备的姿态。他的动作简洁凝练,没有黑眼镜那种外放的张扬,却自有一种内蕴千钧的沉稳。

谢雨臣眼中笑意加深,再次开口:“起——桨——!”

这一次,胖子和闷油瓶几乎是同时动了。胖子憋着气,努力模仿着谢雨臣的腔调,虽然节奏还有些拖沓,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前所未有。闷油瓶的动作则近乎完美地复刻了黑眼镜的发力轨迹,手臂后拉,腰腹下沉,重心后移,每一个节点都精准地卡在解雨臣号令的节奏上,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控制力。他学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惊。

我也连忙站到闷油瓶身后稍侧的位置,想象着自己手持尾桨,目光紧紧盯着闷油瓶的腰背动作,试图捕捉那细微的力量变化和方向指引。

小小的院子里,谢雨臣沉稳有力的号子声,胖子略显生涩但全情投入的跟喊,木屐踩在泥地上的轻微摩擦声,还有我们三人动作带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没有溪水,没有龙舟,只有这方寸之地里,笨拙而认真的模仿。汗水再次从额角渗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挫败的汗水,而是带着一种重新点燃的、笨拙摸索的微光。

夜色更浓了,谢雨臣的号子声却像一盏灯,穿透了之前的迷茫。

清晨的溪水,依旧带着刺骨的凉意,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腐叶的气息,浑浊地奔流着,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哗响。天光熹微,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浮动,被初升的日头染上一层淡金,又被湍急的水流撕扯成缕缕残絮。

岸边比昨日更加热闹。不仅是那些看热闹的半大孩子,连许多早起的村民也围了过来。扛着锄头的汉子,提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人,都站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或树荫下,远远望着我们这条重新被推入水中的原色龙舟。窃窃私语声和低低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像溪边多了一层无形的背景音。

“都精神点!”胖子站在齐大腿深的冰凉溪水里,用力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胸膛,水花四溅。他手腕上那圈五彩绳在晨光下格外醒目,衬得他脸上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壮烈,“花爷真传在此!今天,就让咱雨村的老少爷们儿开开眼!什么叫浪里白条…呃…浪里金条!”他临时改口,显然还记得自己那身神膘。

我和闷油瓶相继上船,在各自的位置坐定。粗糙的木桨握在手中,冰凉湿滑的触感依旧,但昨日那种全然陌生和失控的恐慌感,被昨夜院子里那场无声的演练驱散了不少。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冰凉空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左手腕。五彩丝线紧贴着皮肤,那鲜艳的色彩在浑浊的溪水和灰蒙蒙的天色映衬下,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闷油瓶坐在船头最前端,脊背挺直如松。他微微侧头,目光沉静地投向溪流上游湍急的水面,似乎在丈量着水势,又像是在调整着呼吸。他手腕上那圈缠绕得一丝不苟的五彩绳,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听我号令!”胖子站在船中央,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解雨臣昨晚那种沉稳有力的腔调,但声音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因紧张和用力而拔高的嘶哑:

“起——桨——!” 尾音拖长,带着启动的蓄势感。

我和闷油瓶同时将木桨提起,桨叶悬于水面之上,手臂肌肉绷紧,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动作虽不如黑眼镜那般标准流畅,但那股协同一致的意念,已然成形。

“落——!” 短促有力的号令如同敲击。

“哗啦!” 两柄木桨几乎是同时,深深切入浑浊湍急的水流!巨大的阻力瞬间传来,手臂的肌肉猛地贲张。这一次,船身只是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一匹被突然勒紧缰绳的烈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却没有像昨日那样疯狂地扭摆!

“推——水——!” 胖子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溪面上荡开。

我和闷油瓶同时爆发出力量!手臂、腰背、核心协同发力,身体重心猛地后移!木桨在水中划出有力的弧线,向后猛推!船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猛地向前一窜!浑浊的浪花在船头两侧骤然分开,形成两道短暂而有力的白色水翼!

“回——桨——!” 号令再响。

桨叶干净利落地提出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船借着刚才那一推之力,稳稳地向前滑行了一段!虽然速度不快,虽然船身在水流的冲击下依旧有些微的晃动,但这不再是原地绝望的打转,而是真真切切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岸上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和笑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即是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哎?动了!真往前走了!”

“没转圈!嘿!神了!”

“刚才那一下,有点样子了!”

连那几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半大孩子,也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胖子感受到船身那一下有力的前冲,又听到岸上的反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看见没!看见没!花爷真传!什么叫专业!再来!起——桨——!”

初尝协同的甜头,如同注入一剂强心针。号子声,桨叶破水声,船身划开水浪的哗哗声,开始以一种虽然略显生涩、却逐渐找到节拍的韵律,在清晨的溪面上回荡。闷油瓶坐在船头,他的每一次落桨都精准而有力,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牢牢掌控着船头的方向。我的尾桨则紧紧跟随他的节奏,在他每一次发力推动船头时,尽力稳住船尾,修正那细微的偏航趋势。掌心被粗糙的桨柄磨得更疼了,汗水混着溅起的溪水不断流下,手臂的酸麻感也越来越强烈,但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在每一次协同发力、每一次船身平稳前冲时,燃烧得更加旺盛。

岸上的村民越聚越多。不知何时,阿贵叔也来了,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我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点着的头,似乎也是一种无声的肯定。几位阿婆挎着篮子站在稍远些的柳树下,指着我们手腕上醒目的五彩绳,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加把劲!推——水——!”胖子吼得脸红脖子粗,额角青筋都迸了出来。

我和闷油瓶再次同时发力!船速似乎又快了一丝!浑浊的浪花在船舷两侧翻卷得更高。就在这全力一推的瞬间,我紧盯着闷油瓶腰背发力的动作,手腕下意识地跟着他的节奏,尾桨在水中猛地一扳!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却被水流放大了的异响,从船尾我坐的位置下方传来!同时,一股突兀的、完全不受控制的侧向力量猛地扯动了我的桨!船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骤然向右侧猛烈倾斜!冰冷的溪水“哗啦”一下灌了进来,瞬间没过了我的小腿!

“我靠!”胖子在中间惊叫一声,圆滚滚的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倾斜甩得向左侧倒去,慌乱中一把死死抱住了闷油瓶的腰才没栽进水里。

闷油瓶在船身倾斜的瞬间,身体已如磐石般稳住,左臂闪电般探出,抓住了剧烈晃动的船舷!他那双沉静的眼眸倏地锐利起来,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瞬间锁定了船尾异响的来源!他没有任何犹豫,在船身因重心剧烈偏移而即将倾覆的千钧一发之际,右臂灌注全力,手中沉重的木桨如长枪般猛地向右侧浑浊的水中狠狠一戳!同时暴喝一声:“左!”

那一声“左”,短促、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瞬间穿透了混乱的水声和胖子的惊呼!

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听到那声命令的同时,完全放弃了与那股怪异侧向力的对抗,将全身力气都贯注在左手的尾桨上,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左后方猛力一扳!胖子也下意识地跟着闷油瓶的声音,整个身体拼命向左压去!

三股力量在电光火石间达成了一种混乱中的协同!即将翻覆的船身在巨大的惯性下发出痛苦的呻吟,猛地向左侧摆回!船底擦过水下的硬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带起一片浑浊的泥浪。最终,这艘桀骜不驯的小船,在剧烈地左右摇摆了几下后,险之又险地恢复了平衡,像一条受惊的鱼,在原地剧烈地颠簸着,船舱里积了小半舱浑浊的溪水。

冰凉的溪水浸透了裤腿,冷得刺骨。我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胖子脸色煞白,死死抱着闷油瓶的腰还没撒手,嘴里语无伦次:“我…我靠…怎么回事?撞…撞鬼了?”

岸上也是一片哗然!惊呼声四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显然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闷油瓶没有理会胖子的惊魂未定。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船尾右舷下方浑浊的水面。刚才他那一桨戳下去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他示意我稳住船,自己则极其小心地俯下身,将手探入冰凉的溪水中摸索。浑浊的水流翻涌着,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专注的侧脸。

片刻之后,他的手从水中抽出。指间,赫然夹着一小截断裂的、颜色深暗、质地坚硬的木茬!那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新断裂的痕迹。他将木茬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断面的纹理和颜色,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深深蹙起。那眼神,如同在古墓深处发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机关痕迹。

“是船肋。”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冰冷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我和胖子耳中,“被人动过手脚。榫卯处被虫蛀空,又用泥灰勉强糊住,遇大力必断。”他的目光扫过岸上那些神色各异的村民,最终落在我惊魂未定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有人,不想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