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乐呵呵的一手揽着我一手揽着小哥正准备跟着二叔走,闷油瓶冲着二叔和奶奶点了点头,默默的拍开了胖子的手。
“哼。” 一声不高不低、带着明显不悦的冷哼从旁边传来。
是二叔。他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刮过,如同冰冷的刀锋,重点扫过我和闷油瓶站得极近的距离,以及闷油瓶手里拎着的、属于我的行李包。那眼神里的审视和不满,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骤然降温了几度。他没理会我和奶奶的温情互动,目光直接越过我,落在闷油瓶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上位者打量“不明身份者”的冷峻。
“二叔。” 我赶紧松开奶奶的手,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恭敬又自然,“这是张麒麟,小哥。这是王胖子,我最好的兄弟。您都见过的。”
“二爷好!老夫人好!” 胖子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试图用热情融化冰山,“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二爷您这气度,一看就是人中龙凤!老夫人您这精神头,比我们年轻人都足!”
二叔对胖子的马屁置若罔闻,只从鼻腔里又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闷油瓶身上,带着无声的压力。
闷油瓶平静地迎着二叔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点头致意,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姿态,既不卑不亢,又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掌控吴家多年、积威深重的吴二白,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这份平静的漠视,显然更激怒了二叔,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关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奶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人接到就好。坐了一路飞机,都累了吧?车在外面等着呢。回家,回家说话!” 她慈祥的目光在闷油瓶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包容和好奇,“这位就是小张吧?常听小邪提起你,果然是一表人才。”
闷油瓶的目光转向奶奶,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对着奶奶,幅度极轻、却异常清晰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比对二叔那个颔首,明显郑重了那么一丝丝。
二叔的脸色更沉了,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没再多言,转身,率先迈开步子,声音冷硬地吩咐旁边等候的司机:“老陈,带路。两辆车。”
司机老陈是个沉默干练的中年人,立刻应声,小跑着在前方引路。一行人沉默地跟着走出机场大厅。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华灯初上。两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一辆是二叔常用的沉稳大气的奥迪A8,另一辆是空间更大的别克GL8。
二叔走到车旁,脚步顿住。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我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妈,您坐A8后面,舒服点。小邪,你陪奶奶坐后面。老陈开车。”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胖子和闷油瓶,带着一种将他们归为“外人”的疏离,“王胖子和张爷,坐后面那辆GL8。” 安排得明明白白,泾渭分明。
“好嘞好嘞!谢谢二爷安排!” 胖子立刻应声,拎着自己的大包就要往GL8那边冲。
然而,就在二叔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一下拉开了A8的后车门!动作快得连站在车门边的司机老陈都没反应过来!
是闷油瓶!
他看也没看二叔瞬间黑如锅底的脸色,更没理会胖子张大的嘴巴和我瞬间瞪圆的眼睛,长腿一迈,极其自然地、旁若无人地就坐进了A8宽敞的后座!而且,坐的是靠近奶奶那边的位置!坐定后,他甚至极其自然地往里挪了挪,给我留出了靠车门的位置,然后抬起头,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看向还傻站在车外的我,眼神里清晰地写着:上来。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二叔的脸色已经不是黑如锅底了,那简直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墨黑!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起来,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死死盯着车里那个泰然自若的身影,眼神里的怒火和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冰冷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射出来!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连胖子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我站在车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完了完了!小哥你这是要害死我啊!二叔本来就看你不顺眼,你这直接打脸的操作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小…小哥!”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一个箭步冲到车门边,弯下腰,拼命朝闷油瓶使眼色,用口型无声地、焦急地示意:看二叔!看二叔的脸色!快出来啊祖宗!
闷油瓶偏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带着一丝货真价实的疑惑看向我,仿佛在问:怎么了?他完全没理解我的焦灼,甚至顺着我的目光,极其平静地、坦然地转头,看向了车外脸色黑得吓人的二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二叔的眼神是冰冷的怒海,蕴藏着雷霆万钧的风暴。
闷油瓶的眼神是亘古的寒潭,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闷油瓶极其平静地、清晰地对我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车外的二叔也听得清清楚楚:
“没事。”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转回头,目光投向车顶棚,仿佛在研究那上面真皮缝合的纹路,恢复了那副“天塌下来也别打扰我思考宇宙奥秘”的标准发呆姿态。
我:“……” 一口老血差点喷在A8锃亮的车门上!没事?!二叔那脸色像是要吃人了你看不见吗?!这叫没事?!
我几乎要绝望了。二叔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已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我皮肤生疼。我能感觉到奶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极度不对,她担忧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里的闷油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就在我手脚冰凉,脑子里飞速旋转着是立刻给小哥跪下求他出来,还是自己直接钻到GL8里逃命的时候,闷油瓶那只放在身侧的手,却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精准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了我还扒在车门框上、因为紧张而冰凉僵硬的手腕!
那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稳定力量。这力量透过皮肤传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冲散了我一部分的恐慌。他依旧看着车顶,仿佛只是随手抓住了一个即将滑落的东西,但那手指收拢的力道,却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坐下。
这动作在二叔眼里,无异于火上浇油!我清晰地看到二叔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神里的风暴几乎要彻底爆发!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毕生的涵养才强行压下那滔天的怒火。他不再看车里,也不再看我,而是猛地转身,脚步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重重地踏向后面的GL8,拉开车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小王!上车!”
那语气,简直像在叫一个即将押赴刑场的囚犯。
胖子浑身一哆嗦,苦着脸,用一种近乎悲壮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兄弟我先走一步了”,然后认命地、动作僵硬地钻进了GL8的后座。车门“砰”地一声被二叔用力关上,震得车身都晃了晃。
司机老陈也赶紧拉开A8的驾驶座坐了进去,动作麻利,目不斜视,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硝烟从未发生。
我僵在原地,手腕还被闷油瓶握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稳定热源。看着二叔那辆GL8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启动,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汇入车流。又低头看了看车里依旧在研究车顶纹路、仿佛置身事外的闷油瓶,还有奶奶担忧又带着点无奈笑意的目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死就死吧”的破罐子破摔感涌了上来。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弯腰,钻进了车里,在闷油瓶给我预留的靠车门位置坐下。车门被老陈从外面轻轻关上。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机场。车厢内一片寂静。真皮座椅散发出好闻的味道,空调送风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奶奶坐在中间,左边是闷油瓶,右边是我。
我紧绷着身体,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眼睛死死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耳朵却竖得老高,紧张地捕捉着后座任何一丝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二叔回家后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以及我的一百零八种死法。
然而,预想中的低气压和训斥并没有从旁边传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后,一个低沉平静、带着一种奇异韵律感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奶奶,” 闷油瓶开口了!他竟然主动开口了!对象还是奶奶!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杭州,桂花开了。”
我猛地转头,愕然地看向他。他依旧保持着微微仰头看车顶的姿势,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城市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他……他叫奶奶?在跟奶奶聊天?聊桂花?我没幻听吧?
奶奶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慈祥温暖的笑容,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小张鼻子真灵!今年桂花开得晚,但香着呢!满觉陇那边开得最好,金桂、银桂、丹桂,香气能飘出好几里地去!小邪小时候最爱缠着我做桂花糖藕,就喜欢那股子甜香味儿……” 奶奶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絮叨和暖意,瞬间冲散了车厢里残留的紧张。
“嗯。” 闷油瓶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终于从车顶移开,转向奶奶,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映着窗外流过的灯火,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温度,“甜。暖。”
他这惜字如金的评价,却像精准地挠到了老人家的痒处。奶奶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对对!就是又甜又暖!小张你也爱吃甜的?回头让阿姨多做点桂花糖藕,你们尝尝!还有桂花酒酿圆子,小邪他妈妈做得最地道!”
“好。” 闷油瓶再次点头,应得干脆利落。他甚至微微侧过身体,将原本对着车窗的坐姿调整了少许,更偏向奶奶这边,做出一种倾听的姿态。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份专注和认真,是显而易见的。
“小张啊,” 奶奶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拉着闷油瓶的手(闷油瓶竟然没躲开!),慈爱地问,“听小邪说,你们现在住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里?叫雨村?那地方好哇!养人!空气好,水好,比大城市里强多了!就是离杭州远了点……小邪这孩子,打小就皮,主意又正,这些年在外头,没少让你操心吧?”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闷油瓶说出什么“他下墓差点被粽子啃了”或者“被汪家人追杀掉进蛇沼”之类的惊悚内容。(瞎子和小哥说过个大概)
闷油瓶沉默了片刻,但我感觉那几秒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极其平静、极其自然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无邪,很好。”
四个字。斩钉截铁。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像盛开的菊花,连声说:“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有小张你在旁边看着他,我这心里啊,就踏实多了!” 她用力拍了拍闷油瓶的手背,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感激。
我:“……” 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回肚子里,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淹没。很好?小哥你摸着良心说,我这十年哪里“很好”了?!差点死掉八百回算很好吗?!但看着奶奶那副彻底放心、心满意足的样子,我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接下来的一路,简直刷新了我对闷油瓶的认知下限!
他居然真的在陪奶奶聊天!虽然依旧惜字如金,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奶奶的关心点上,回答得滴水不漏又无比自然!
奶奶问:“雨村那边吃的惯吗?自己种菜?”
小哥答:“嗯。新鲜。无邪会做。”
我:啊???我会做?泡面算吗?
奶奶问:“冬天冷吗?南方的冬天湿冷湿冷的。”
小哥答:“有火。不冷。”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无邪怕冷,多盖被。”
我:……我谢谢你啊!
奶奶问:“你们那店,生意还好吧?听小邪说叫‘喜来眠’?名字喜庆!”
小哥答:“嗯。胖子管钱。” 顿了顿,极其自然地补充,“无邪管我。”
我:噗——!管你?!小哥你这话歧义很大啊!
最后这句,让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管得好管得好”。而我,坐在旁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担忧,彻底变成了麻木和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荒诞感。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惜字如金、能用眼神绝不用嘴的张麒麟吗?这简直是社交恐怖分子!还是专攻老年人市场的!哄得奶奶心花怒放,全程笑声就没停过!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配上那低沉平稳、自带可信buff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在奶奶听来简直比圣旨还可靠!
就在我内心疯狂吐槽小哥“深藏不露”、“装模作样”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偷偷摸出来一看,是胖子发来的微信。
【胖子】:
[图片:一张偷拍视角的二叔侧脸,脸色阴沉得能滴墨,眼神冰冷地盯着前方车流]
[文字]:天真!救命啊!!!二爷这脸黑的!跟刚从墨池里捞出来似的!胖爷我使尽浑身解数,从杭州美食聊到国际形势,从夸您英俊潇洒聊到夸小哥玉树临风(虽然二爷听到小哥名字脸更黑了)!嘴皮子都磨薄了!二爷就回了我仨字:“嗯。”“哦。”“是。” 最多加一句:“小王,安静点。” 这低气压!胖爷我感觉自己像在冷藏车里坐过山车!又冷又颠!快被冻成冰雕了!你跟小哥在那边啥情况?奶奶没被吓着吧?[大哭][大哭][大哭]
看着胖子发来的文字和那张极具冲击力的二叔黑脸照,再感受着身边这辆A8里其乐融融(主要是奶奶和小哥融融)的温暖氛围……巨大的反差让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我偷偷瞄了一眼旁边正认真听奶奶讲我小时候糗事(“小邪三岁还尿床,非说是小龙给床单画了地图!”)的闷油瓶,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甚至还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他在听。
我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我】:
[图片:一张偷拍视角的小哥侧脸,他微微侧头听着奶奶说话,眼神沉静,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
[文字]:别提了!世界观已碎!小哥正在执行代号‘哄奶奶开心’的绝密任务!效果拔群!奶奶现在看他比看亲孙子还顺眼!金句频出,什么‘无邪很好’、‘无邪管我’……我鸡皮疙瘩掉了一车!至于二叔那边…兄弟你多保重!坚持就是胜利!组织看好你![蜡烛][蜡烛][蜡烛]
信息刚发出去,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抬起头,正对上闷油瓶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视线。他看着我捂着手机一脸做贼心虚兼憋笑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小邪五岁偷吃供果被噎住”的奶奶,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极其短暂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促狭?
我心头一跳,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正襟危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市区的高架上,窗外的灯火如同流淌的星河。二叔那辆GL8远远地跟在后面,像一头沉默压抑的黑色巨兽。
而我身边这位“百岁社交达人”,依旧在淡定地、高效地刷着奶奶的好感度。我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听着奶奶带着笑意的絮叨和小哥偶尔简短却精准的回应,心头那份压了一路的沉重和紧张,终于被这荒诞又温暖的现实彻底驱散。
行吧。至少奶奶这边,稳了。
至于二叔的怒火……嗯,有胖子在前面顶着吸引火力,应该……能多活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