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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杭州,空气中还带着昨夜微雨留下的湿润凉意。阳光穿过薄薄的晨雾,将吴家老宅庭院里的青石板路染成浅浅的金色。奶奶显然对今日的行程早有安排,早饭桌上就宣布了计划:带我、小花和梨簇去“瑞锦祥”量体裁衣。

“瑞锦祥”这名字听着就古意盎然,坐落在一条闹中取静的梧桐小街上。门脸不大,朱漆雕花的门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历经岁月而不倒的底气。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上好木料、陈年布匹和淡淡熏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店堂不大,却异常整洁明亮。靠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柜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色卷起来的布料,按颜色、材质分门别类,像一道道凝固的彩虹。墙上挂着几件作为样品的成衣,有传统的中式褂子、长衫,也有改良过的、线条简洁利落的现代款式,无一例外,针脚细密如发,盘扣精致如艺术品,刺绣更是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布料上飞出来。

“老太太您来啦!”一位穿着深色对襟盘扣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师傅闻声从里间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恭敬又熟稔的笑容,“料子都给您预备好了,几位小少爷也到了?快请进请进!”

胖子一进门,那双小眼睛就瞪得溜圆,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墙上挂着的样品和柜架上那些光看着就觉得价值不菲的料子,嘴里啧啧有声:“哎哟喂!胖爷我算是开了眼了!瞧瞧这绣工,这金线!这龙鳞片片分明,这凤凰眼珠子跟活的似的!这布料,这光泽,摸一把得多少钱?” 他搓着手,想碰又不敢碰,只敢凑近了使劲看。

黑瞎子则显得“专业”多了。他背着手,墨镜后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慢悠悠地在店堂里踱步,一会儿停在一条绣着繁复缠枝莲纹样的织锦缎前,手指虚虚地划过那凸起的纹路,像是在感受针脚的走向;一会儿又凑到一件藏青色暗纹提花长衫前,对着那精致的琵琶扣研究半天,嘴里还念念有词:“嗯,这盘扣盘得讲究,是‘一炷香’的扣头,老手艺了……啧,这料子也地道,苏杭的软缎吧?摸着跟大姑娘的皮肤似的……” 他语气夸张,带着惯有的戏谑,引得旁边侍立的小学徒想笑又不敢笑。

张海客没有像胖子那样大惊小怪,也没有像黑瞎子那样“专业点评”。他姿态从容地站在柜台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柜台上铺着的一块深灰色丝绒样品,目光沉静。他对着那位老师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份量:“师傅,贵号除了定制,可有现成的成衣?或者……顶级的、适合做常服或正装的料子?我想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通往内室的门帘,又补充道,“最好是……能与他人衣料相配,看起来和谐些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与他人衣料相配”几个字,再配上他那张与我相似却更显冷峻的脸,其中深意,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胖子都忍不住朝他挤了挤眼。

老师傅显然见多识广,脸上笑容不变,心领神会地点头:“有的有的!先生这边请,给您拿几样看看。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香云纱、织锦缎、还有几匹意大利进口的顶级羊毛料子,颜色沉稳大气,配起来最是相得益彰……” 他引着张海客往另一侧的样品区走去。

就在这时,奶奶发话了:“好了,你们仨,”她指着我和小花还有梨簇,“跟我进去量尺寸。都换上轻薄的内衬了吧?小邪,我早上特意嘱咐你的,别穿太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薄薄的纯棉t恤,无奈地点点头。梨簇也默默点头,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小花则是一身剪裁极佳的丝质衬衫,轻薄熨帖,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内室比外间更宽敞些,光线充足。几面巨大的落地镜镶嵌在墙上,映照出清晰的人影。靠墙摆着几张铺着白色细麻布的长案,放着软尺、画粉、记录本等工具。两个穿着干净白大褂的中年师傅已经等在那里。

“三位小少爷,这边请。”一位师傅笑容可掬地示意我们分别站到三个隔间里面,“咱们一个一个来,这样量得准,也快些。” 他显然是打算让我们分开量。

“不必麻烦。”小花忽然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力。他微笑着,姿态从容地走到我旁边那面镜子前站定,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黎簇和我,最后落在那位师傅脸上,“都是熟人,还穿着衣服,没什么不方便的。而且这就有三面镜子,一起量吧,省得师傅来回跑。您说呢?” 他语气带着征询,但那温和的笑容下隐含的不容置疑,让那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也下意识地点了头。

“呃……也好,也好,那就听解先生的。” 师傅连忙应道。

梨簇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走到我另一边的镜子前站好。于是,我们三人就这样并排站在了明亮的光线下,面对着巨大的镜子,像三件等待被精心测量的展品。小花在最左边,我在中间,梨簇在最右边。

“无邪少爷,请放松站直,双臂自然下垂。”负责我的那位师傅拿着软尺,恭敬地说道。

我依言站好。冰凉的软尺贴上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触感。师傅的手法很专业,动作麻利,先从肩宽开始,然后是臂长、胸围、腰围……每一次软尺的收紧和放松,都伴随着数据的低声报出和旁边另一位师傅快速记录的沙沙声。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我能感觉到旁边的梨簇似乎也很紧张,身体绷得笔直,像根随时会折断的弦,眼神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镜子,或者干脆垂下眼盯着地面,仿佛要把地板盯出个洞来。负责他的师傅动作似乎也因此放得更轻更慢了些。

然而,很快,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就落到了我身上。

是谢雨臣。

他那边也在量着,师傅正小心翼翼地测量他的臂长。但他本人却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镜子的反射,直接落在我身上——或者说,落在我正在被测量的身体上。那目光毫不掩饰,带着一种专注的、审视的意味,像x光一样一寸寸扫过我的肩膀、手臂、腰线……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平静温和之下,却是一种毫不避讳的、近乎剖析的观察。

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浑身不自在。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想躲开那视线,却又被师傅要求站直别动。

“无邪哥哥的肩线很直。” 小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内室。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讨论,“做西服的话,垫肩可以稍微收一点,突出本身的线条,会更显利落精神。”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软尺圈住的腰上,“腰身比例不错,收腰可以做得恰到好处,既显身形,又不失挺拔。”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领型的话……小方领或者戗驳领都合适,能衬得脖颈修长些。”

他侃侃而谈,语气专业得像是在点评一件即将上架的成衣,每一个建议都精准到位,显示出他对服装设计绝非门外汉。可他那目光,却始终焦着在我身上,伴随着他每一个字的吐出,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烧得我耳根滚烫。这哪里是在提建议?这简直是在用目光给我做三维建模!

我尴尬得脚趾抠地,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小花……你、你懂的真多……还有……别说了……”

“略知皮毛罢了。”小花淡淡一笑,目光依旧没离开我,仿佛我的窘迫是他欣赏的一部分,“主要是无邪哥哥这身架子,天生适合穿好衣服。”

我:“……”

就在我被他看得快要原地自燃的时候,另一道目光也加入了进来。是梨簇。他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不再只盯着地面,而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镜子的夹角,也落在了我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像淬了冰的小刀子,带着强烈的审视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不甘?他紧抿着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视线在我被软尺丈量的腰背和手臂上来回逡巡,尤其是当小花的目光停留在我腰际时,他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然而,每次我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去,想要捕捉他的目光时,他又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将头转回去,死死盯住自己面前的镜子,或者干脆垂下眼帘,只留下一个线条紧绷、耳根却微微泛红的侧脸。那份别扭和刻意回避,与他眼神里藏不住的尖锐关注形成了极其矛盾的对比。

内室里只剩下软尺划过布料的细微摩擦声、师傅报数的低语和记录时的沙沙声。小花的“专业点评”暂时告一段落,但他那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梨簇那边则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紧握的拳头泄露着内心的不平静。我被夹在这两道目光的焦点上,感觉自己像块在文火上反复煎熬的肉排,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师傅量到腰围时,软尺收紧的触感都让我神经质地绷紧了肌肉。

“无邪少爷,放松些,别吸气。”师傅无奈地提醒。

我欲哭无泪。这能放松得了吗?!

就在这时,外间胖子的超大嗓门极具穿透力地隔着门帘传了进来,像一道惊雷打破了内室诡异的沉寂:

“哎哟喂!瞎子!你快来看这个!这褂子!这盘扣!这绣的……是麒麟还是狮子啊?胖爷我穿上,那不得是当代门神下凡?镇宅辟邪,童叟无欺!”

紧接着是黑瞎子那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回应:“得了吧胖爷!就您这身材,穿上这褂子,那麒麟得被您撑成个球!门神?我看您像那庙门口被香火熏黑的石狮子!哈哈哈!” 他那肆无忌惮的笑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胖子笑骂着,声音里充满了快活,“哎,我说张张海客,您挑好了没?这料子颜色够深沉的,跟您这气质挺配!就是……是不是太老成了点?” 显然是在调侃正在认真挑选料子的张海客。

张海客沉稳的声音随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沉稳些好。王先生觉得这款深藏青的织锦缎如何?纹样低调,质地挺括。” 他顿了顿,声音似乎压低了一点,但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与天青色或月白色相配,应是不错的。”

天青色?月白色?

我怀里抱着的那匹雨过天青软缎仿佛瞬间变得滚烫!

张海客这看似随意的评价,精准地指向了奶奶送我的那匹料子!他到底什么意思?是真的在评价色彩搭配,还是……另有所指?那句“相配”,如同一个微小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我脑子里那堆关于“错觉”的干柴!

内室里,小花的目光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梨簇则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射向门帘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层布,钉在张海客身上。他抱着丝绸纸袋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咒骂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锅。谢雨臣的凝视、梨簇的偷看与敌意、张海客在外间那意有所指的“相配”……还有心底那点拼命压制却越燃越旺的、荒谬的念头……这一切像无数条纠缠不清的丝线,将我紧紧捆缚,动弹不得。

“好,吴邪少爷,尺寸都量好了。”负责我的师傅终于放下了软尺,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大概也察觉到了这内室诡异的气氛。他快速地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几个数字。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师傅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迅速套回了自己的t恤,动作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布料重新覆盖皮肤的感觉带来一丝短暂的安全感。我不敢看解雨臣,更不敢看梨簇,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谢谢师傅。” 然后转身就想掀开帘子冲出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门帘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微凉触感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是谢雨臣。

他不知何时也结束了测量,动作快得无声无息。他站在我身侧,微微低头,那张俊美得无可挑剔的脸近在咫尺,漂亮的桃花眼里含着温润的笑意,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无邪哥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亲昵的磁性,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刚才那些建议,都是认真的。回头做衣服的时候,可以跟师傅提一提。” 他指尖在我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极其短暂地、若有似无地轻轻按了一下,像一片羽毛拂过,留下一点冰凉的痒意。

“你穿,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