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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购归来的兴奋感,如同潮水般,在将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归置妥当后,便渐渐退去,露出了底下那片名为“现实”的沙滩。我坐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的银行账户余额,那串令人心安的七位数数字,此刻却像一道略显刺眼的金光,晃得我有些……无所适从。

说来也有些好笑。没钱的时候,脑子里能幻想出八百种花钱的方式,恨不得把喜来眠重新装修成五星级酒店标准,再把后院改造成皇家园林。可真当这笔“巨款”实实在在地躺在账户里,那股子“买买买”的冲动反而偃旗息鼓了。

或许是在雨村待久了,青山绿水,粗茶淡饭,每日操心的是客人的口味、蘑菇的长势、鸡有没有下蛋,那些曾经在城市里被无限放大的物欲,像是被这里湿润洁净的空气洗涤过,悄然沉淀了下去。更何况,吴家本来也没缺过我钱花,只是我自己早年跟着三叔,后来又经历了太多,对身外之物看得越发淡了。除了必要的开销和改善基本生活,似乎真的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消费欲望。

我瘫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淅淅沥沥开始下起的小雨,脑子里一片空白。这钱,该怎么花呢?难道就让它这么在账户里躺着吃那点微不足道的利息?那也太对不起黑瞎子他们(主要是对不起小花)的“一番心意”了。

晚上,洗漱完毕,我和小哥依旧并排躺在那个略显逼仄的老式雕花木床上。新买的大床虽然下午就送来了,此刻正空荡荡、散发着崭新木材和漆料气味地立在隔壁房间,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果然,不出我所料,小哥以“新家具需通风散味”为由,无情地驳回了我想立刻体验“帝王级”睡眠空间的申请。

黑暗中,我们两人都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耳边是他清浅平稳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种特有的、带着雪后松林般的微凉气息,混合着新床上飘过来的淡淡木头味。我知道他大概率只是在放空,或者思考一些我永远无法理解的长生者哲学。而我,则在一片寂静里,继续着我那毫无进展的“头脑风暴”——如何花钱。

衣服?对,可以买点衣服。我自己的倒是够穿,但小哥好像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件深色的连帽衫或者休闲服,虽然穿在他身上都跟高定似的,但总觉得可以再多添置几身。胖子也是,他那围裙都快包浆了,是该买几件新的。而且,马上就要去北京给小花做宴会了,总不能穿着在雨村沾满油烟气的衣服去吧?虽然小花肯定不会在意,甚至可能觉得这样更“接地气”,但我自己在意。好歹是代表喜来眠出去“征战”,门面得撑起来。

除了衣服,还能买点什么呢?我翻来覆去地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给喜来眠添置点新餐具?后院的工具换一套更趁手的?或者……给我自己买套好点的茶具?好像都行,但又都觉得不是非买不可。

思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最终,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侧过身,面向小哥那边。黑暗中,只能勉强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线条利落得像山脊。

“小哥。”我低声唤他,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求助意味。

“嗯。”他立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他好像永远都保持着这种警觉,或者说,他的注意力,总有那么一部分是放在我身上的。

“你说……咱们那笔钱,还能买点啥?”我有些苦恼地嘟囔,“除了床和那些零碎,我好像……不知道买什么了。”

旁边沉默了几秒。我能感觉到他也侧过头来了,虽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受到那专注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犹豫,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他心里酝酿多时:

“给你买衣服。”

我愣了一下。

“给你买个好点的躺椅,院子里那个旧了。”

我张了张嘴。

“给你买好的宣纸,毛笔,墨水。”

这下我彻底懵了。我问他该怎么花钱,他给出的答案,清单上的每一项,主语都是我。

“我……”我下意识地想拒绝,“我衣服够穿,躺椅还能用,纸墨也有……” 那些东西,在我看来,都不是必需品。更何况,用这笔大家“众筹”来的钱,主要给我一个人花,这像什么话?

“不要拒绝。”

他打断我,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四个字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把我所有推拒的话都堵了回去。

黑暗中,我仿佛能看到他凝视着我的目光,平静,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我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胀。这股熟悉的、带着他特有印记的霸道,让我一时失语。

算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涌起一股无奈的纵容。他想买,就让他买吧。

虽然这些东西我确实觉得不需要,但……如果是他坚持要送给我的,那意义似乎就不同了。这算不算是……他送我的礼物?用这种近乎“强买强卖”的方式?

这个念头让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脸颊也有些发烫。幸好是在黑暗中,他看不见。

“好吧……”我最终妥协般地低声应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随你。”

他似乎满意了,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转回头,恢复了平躺的姿势,不再说话。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我躺在那儿,心里那点关于如何花钱的烦恼,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以及一丝隐秘欢喜的复杂情绪。

好吧,既然他坚持。那明天,就多给他转点钱好了。让他去买他想“送”给我的那些东西。

这感觉……好像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