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寒风,像一把浸过冰水的锉刀,刮过“希望号”列车锈迹斑斑的车身,发出尖利又沉闷的呜咽。离开那片埋葬了整个奥地利守军的死亡军营已经大半天,车厢里依旧弥漫着一股驱之不散的沉重,混合着新缴获枪油的刺鼻气味和隐隐的血腥味。每个人脸上都像是戴了一层无形的面具,僵硬,缺乏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对那片骨山血海的惊悸以及对前路更深的忧虑。
车窗外的景致变得越发险峻,铁路如同一条被强行嵌入巨岩肌理的伤疤,在嶙峋陡峭的峡谷中艰难蜿蜒。一侧是刀劈斧凿般的灰黑色岩壁,湿漉漉地渗着寒气,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河谷,隐约能听到下方冰冷河水奔腾咆哮的回声。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下来,将这片狭小的天地彻底吞噬。
李建国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清理铁路时因为被倒塌的卡车残骸铁皮划伤,脸色因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他仍坚持坐在副驾驶位,协助霍云锋观察路况。他的每一次动作都会牵动伤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鬼地方,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马库斯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眼神鹰隼般扫视着两侧不断逼近的绝壁,手指无意识地搭在那挺新得来的勃朗宁重机枪的枪身上,冰冷的触感能让他稍感安心。
霍云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掠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岩石缝隙和弯道。
他的直觉像弓弦一样绷紧,在看过奥地利军营的惨烈,他绝不会再对任何看似平静的环境掉以轻心。艾琳娜博士时不时操作着无人机在前方探路,传回的画面里,除了扭曲的铁轨和荒凉的山岩,暂时空无一物。
列车缓慢而坚定地前行着,车轮碾压铁轨接缝发出的“哐当”声,在狭窄的峡谷中被放大,回荡不休,像是为他们的旅程敲打着单调而危险的节拍。
前方出现一个短隧道的入口,黑黢黢的,如同巨兽张开的大口。隧道上方岩石突兀,形成天然的掩护,洞口堆积着不少以往山体滑坡滚落的巨石和早已废弃的养路工程留下的碎石堆。
“减速。”霍云锋沉声道。
列车缓缓驶入隧道,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车头灯刺破前方有限的黑暗,光柱中尘埃飞舞。短暂的隧道行车总是让人心悸,尤其是在这未知之地。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着除了引擎轰鸣外的任何异响。
短短几十秒后,前方露出隧道出口的微光。眼看就要驶出这令人压抑的黑暗,最前方牵引着那两节“农场车厢”的平板车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极其剧烈的扭曲声响!
哐!哐!轰隆——!
整个列车猛地向前一拱,随即传来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噪音!平板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猛地向一侧倾斜,沉重的轮对瞬间脱离轨道,狠狠地砸在枕木和碎石上,溅起大片火星!上面固定着的空油桶、木材和工具在可怕的惯性下被抛飞起来,翻滚着坠入右侧深不见底的河谷,久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紧急制动!!”李建国嘶声大吼,忍着剧痛和霍云锋一起死死扳下制动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所有的车轮都被抱死,在铁轨上疯狂滑动,但巨大的惯性仍然推着整列火车向前冲去。脱轨的平板车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巨兽,扭曲着、碰撞着,将后面的车厢也拽得东倒西歪,最终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彻底停滞了下来。车头距离隧道出口,仅有不到十米。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厢内所有人人仰马翻,孩子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女人们奋力抓住一切固定物,铁锤和猫咪因惯性摔得满头问号?我是谁,我在哪?
“敌袭!!!”
几乎在列车停下的同一瞬间,霍云锋的怒吼声和对讲机里马库斯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话音未落——
砰!砰!砰!哒哒哒哒——!
枪声如同爆豆般从两侧山顶猛然炸响!密集的子弹如同骤雨冰雹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希望号”笼罩在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之中!
驾驶室的玻璃首当其冲,哗啦一声被击得粉碎!霍云锋和李建国早在听到异响的瞬间就已伏低身体,玻璃碴子像刀子一样溅射进来,划破了他们的外套。
“瞄准车轮和驾驶室打!别让他们跑了!火车是我们的!”一个粗野亢奋、带着浓重口音的吼叫声从山顶传来,用的是德语,但其中蕴含的贪婪和杀意无需翻译也能听懂。
子弹叮叮当当打在机车钢铁外壳上,迸溅出无数火星。更多的子弹射向车轮和关键连接部位,袭击者的目的明确得残忍——瘫痪列车,将他们彻底困死在这条绝路上!
“找到掩护!火力反击!”霍云锋对着对讲机怒吼,同时快速更换弹匣,“马库斯!压制左侧山壁火力点!”
“收到!狗娘养的杂碎!”马库斯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他猛地掀开重机枪的防护盖,粗长的枪口喷吐出狂暴的火舌!
咚!咚!咚!咚! 勃朗宁沉重的怒吼瞬间压过了大部分枪声,50 bmG的巨大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扫向左侧山壁,打得岩石崩裂,碎屑纷飞,几个躲闪不及的身影瞬间被撕成碎片,惨叫声被轰鸣淹没。
然而,袭击者显然早有准备,并且极其狡猾,他们占据着绝对的地利,大多数人隐藏在坚固的岩石掩体后方,马库斯的扫射虽然暂时压制了左侧火力,却无法有效清除他们。
右侧的火力丝毫未减。子弹从各个角度射来,打得车厢壁板噗噗作响,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弹孔。
“啊!”一声痛哼从旁边传来。
霍云锋猛地回头,只见李建国身体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颗流弹击穿了他本就受伤的肩膀附近的车壁,再次撕开了他的皮肉,鲜血迅速染红了新换的绷带。
“老李!”霍云锋目眦欲裂。
“没…没事!死不了!”李建国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用没受伤的手艰难地抓起一把手枪,对着窗外盲目还击,“别管我!挡住他们!”
混乱中,对讲机里传来艾琳娜急促的声音:“右侧!有很多人正在用绳索下降!他们目标是后车厢!”
话音未落,可以看到十几个身影如同敏捷的山猿,借助陡峭岩壁上垂下的绳索,快速降下,直扑后面装载物资和人员的闷罐车厢!他们穿着破烂的皮毛和肮脏的军服,脸上蒙着脏污的布条,只露出疯狂而贪婪的眼睛,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
“妈的!他们是冲着人和货来的!”马库斯怒吼,但他被正面火力钉在原地,无法调转枪口。
“小刘!小陈!挡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靠近车厢!”霍云锋对着对讲机咆哮,同时举起冲锋枪,对着正在降落的黑影猛烈扫射。一个黑影惨叫一声,手中绳索脱手,直直坠下了深谷。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下降的掠夺者和冲出车厢防御的男人们在极其狭窄的铁路线旁展开了惨烈无比的近距离接战!这里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只有最血腥、最原始的搏杀!
枪声、怒吼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利刃入肉声瞬间响成一片!
小刘端着突击步枪,一个精准的三连发,将一个刚落地还没站稳的掠夺者打翻在地,但立刻就有两把猎枪对准了他轰击!致命的钢珠大部分被车体挡住,但仍有几颗溅射到他腿上,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小陈狂吼着冲上前,用刺刀狠狠捅进一个试图扑向小刘的掠夺者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还来不及拔出刺刀,另一个挥舞着消防斧的壮汉就狞笑着劈了过来!小陈狼狈地翻滚躲开,斧头重重砍在车厢铁皮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陈杰,那个之前一直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轻游客,此刻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握着一根从都灵找到的沉重撬棍,嘶喊着砸向一个试图扒上车门的掠夺者。撬棍砸在那人肩膀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掠夺者惨嚎一声,却凶性大发,反手一刀就划向陈杰的腹部!
陈杰躲闪不及,只觉得小腹一凉,随即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低头一看,鲜血正从撕裂的衣物中涌出!但他竟一时感觉不到太多疼痛,求生的本能和肾上腺素支撑着他,他反而更加疯狂地挥舞撬棍,将那个受伤的掠夺者逼退。
“女人!里面有女人!”一个掠夺者用德语兴奋地嚎叫着,听到了车厢里艾米丽和希望的哭声,更加疯狂地撞击着莎拉和陆雪死死顶住的车门。厚重的金属车门被撞得哐哐作响,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铁锤咆哮着,猛地从一个窗口扑了出去,狠狠咬住一个正朝车内射击的掠夺者的胳膊,疯狂撕扯!那人痛得大叫,拼命甩动,另一只手捏成拳头狠狠的打在它的背上,铁锤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却死咬不放!
陆雪在摇晃颠簸的车厢里,几乎站不稳脚。她一边用身体顶着门,一边还要照顾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和痛苦呻吟的伤员。她看到陈杰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脸色越来越白,心急如焚。
“开门!把食物和女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外面传来生硬却充满淫邪意味的英语吼叫,伴随着更加疯狂的砸门声。
“做你妈的梦!”莎拉厉声回骂,举起一把从超市找到的、锈迹斑斑但依旧锋利的砍骨刀,透过射击孔狠狠向外捅去!外面传来一声痛呼。
战斗残酷得超乎想象,这些掠夺者像饿疯了的鬣狗,不顾伤亡,前仆后继。他们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最直接的掠夺——物资、车辆、女人。
他们的战斗方式毫无章法,却异常有效,充满了亡命之徒的疯狂。
霍云锋眼看正面火力被马库斯暂时遏制,但侧翼下降的敌人越来越多,防线随时可能被突破,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决绝。
“马库斯!继续压制!别停!”他对着对讲机吼道,随即猛地拉开车门,“小陈!跟我来!我们从车底下绕过去!抄他们侧后!”
“太危险了!”李建国虚弱地喊道。
“没时间了!”霍云锋吼道,第一个翻滚下车,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和车轮。小陈毫不犹豫地跟上。
子弹嗖嗖地打在周围的地面和车体上,溅起碎石和火星。两人凭借着车轮和底盘作为掩护,艰难而快速地向列车尾部匍匐前进。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柴油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就在霍云锋和小陈冒险迂回的同时,艾琳娜博士看着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从高空俯瞰的战场画面,心急如焚。她看到更多掠夺者正在从山后绕来,而列车旁的小伙伴们已险象环生。她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迅速操控无人机下降高度,并非攻击,而是以一种极具挑衅和吸引注意力的方式,几乎是擦着那些岩石掩体的上方高速飞过,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这突如其来的“眼睛”果然起到了效果。不少掠夺者的注意力被吸引,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甚至有人调转枪口对着无人机开火。
“那是什么鬼东西?!” “打掉它!”
这短暂的火力分散和注意力转移,为马库斯和车旁的守卫者们争取到了宝贵的零点几秒!
马库斯抓住机会,重机枪再次发出狂暴的咆哮,将几个冒头的火力点彻底打哑!车旁,小刘忍着腿伤,精准地点射了一个正要向车底霍云锋射击的掠夺者。
霍云锋和小陈终于迂回到了列车中后部,两人猛地从车底钻出,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瞬间出现在那些正疯狂攻击车厢的掠夺者侧后方!
“打!”
霍云锋怒吼,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复仇的火舌!小陈也举枪猛烈射击!
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效果显着!五六个背对着他们的掠夺者根本没反应过来,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地。
掠夺者的攻势为之一滞!
“老大!我们后面!”有人惊恐地用德语大叫。
混乱中,那个之前发号施令的粗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气急败坏:“妈的!别缠斗了!能拿多少拿多少!扯呼!”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
得到命令,残余的掠夺者立刻像退潮般向山壁撤退,他们甚至没有忘记拖走同伴的尸体和伤员,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几个人临走前还不甘心地对着车厢门锁扫了几枪,或扔出最后几颗土制炸弹。
轰!轰! 爆炸声在列车旁响起,气浪掀飞了碎石,但未能造成更大破坏。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岩石缝隙和垂下的绳索之后。
枪声骤然停歇,峡谷里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风声、河水奔流声、列车不知名压力管泄漏的嘶嘶声、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和哭泣声。
硝烟混合着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霍云锋和小陈背靠车厢,剧烈地喘息着,枪口依旧冒着青烟,警惕地注视着山壁。
确认敌人真的退走后,霍云锋才嘶声喊道:“检查伤亡!快!”
活下来的人开始艰难地移动,车厢门被推开,莎拉和陆雪冲了出来。陆雪第一时间扑向倒在血泊中的陈杰。
“陈杰!坚持住!”陆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撕开他的衣服。腹部那道伤口极深,鲜血仍在汩汩外涌,染红了她颤抖的双手。陈杰脸色灰白,呼吸急促,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剧痛和失血正在迅速带走他的生命力。
“子弹…可能还在里面…伤了肠道…”陆雪快速检查着,心沉到了谷底。在这种环境下,这种伤势…极其致命。她只能用尽全力进行压迫止血,注射吗啡和强效抗生素,但这一切都只是杯水车薪。
小刘腿上的伤口也在流血,但相比陈杰,已是万幸。
铁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背上看起来十分肿胀,它呜呜地哀鸣着,舔舐着陈杰冰冷的手。
艾米丽和亚当在车厢里相拥哭泣,希望被莎拉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吓得惨白。
马库斯从机枪位上跳下,检查着机枪和所剩无几的弹药,脸色阴沉得可怕。
霍云锋和李建国汇合,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伤亡的同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脱轨的平板车扭曲得不成样子,彻底报废。上面装载的宝贵物资损失了近三分之一。机车身上布满了弹痕,好几个地方在漏油漏气、漏油,需要紧急维修。更严重的是,前方的铁轨被破坏了一段,需要时间修复。
他们打赢了,击退了凶残的敌人,守住了列车和家人。
但代价,惨重得令人窒息。霍云锋走到陈杰身边,蹲下身。陈杰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艰难地睁开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恐惧凝固在他的眼神里。
霍云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挺住,,我们会带你离开这里。”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安慰。陈杰的伤势,在这个缺医少药、朝不保夕的环境里,几乎已经宣判了死刑。
霍云锋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幸存队员的脸,那些脸上写着悲伤、恐惧、愤怒,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麻木。
他看着峡谷上方那线灰暗的天空,敌人消失的地方,眼神变得如同阿尔卑斯山的岩石般冰冷坚硬。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清理战场,抢救伤员,修复铁轨和机车,我们没时间悲伤。”“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末世。想要活下去,就得比狼更狠,比鬣狗更凶。”
寒风卷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动他染血的衣角。列车静静横亘在险隘之间,像一头伤痕累累、却獠牙毕露的巨兽,准备迎接下一场,或许更加残酷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