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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像刀子,从冷杉的针叶上刮下细碎的霜屑。马库斯把帽檐压低,蹲在铁轨边,指尖轻触那根枕木上用绿色油漆划出的短短一勾——熟悉的标记,霍云峰的笔法,总是省墨、利落。他朝身后摆手,示意车队熄火,人下车徒步。轮胎压石子的脆响散尽,只剩风声沿着轨枕“呜——呜——”地掠过。帕维尔把望远镜递过来,镜片上薄雾立刻被马库斯手背擦净。“继续沿东偏北,两公里后有岔,”马库斯低声说,“他会在岔口左侧的道钉上做第二记号。”

铁轨像生了锈的脊梁,一路伸向白茫茫的山坳。第一个小时一切安静,偶有普通感染者在坡线上踉跄走过,像被抽空了电的旧玩偶,鼻翼间呼出的白汽断断续续。第二个小时,记号按约定出现:两块小石叠成箭头,箭尾抹了一指指甲盖大小的绿,“→”,方向分明。

帕维尔笑了下:“他一路都在节省颜料。”马库斯也笑,但没让人快步追,他用探杆试边坡,硬地走硬地,泥地绕开,从不贪直线。风里偶尔掺着一缕更低的抖动,像有人在远处的玻璃后面呼吸——那不是人,智慧型的“看”总在距离之外,模糊、耐心,从不停步。它没靠近,它只等人犯一点点小错,好让普通感染者和爬行者从错里长出牙。

货场遗址出现在午后,铁棚的阴影像一张褪色的鱼鳃,窝着冷湿气。两只普通感染者从灰尘里朝光处移,身体各有几处陈旧伤口,能看见咬痕彼此交叠;它们不叫,张嘴那刻露出的牙像风干的玉米粒。马库斯抬手,带着消音器的武器两抢迅速解决问题,继续前进。

又走了四公里,枕木间出现被刀刻出的“十”字,那是“前方十公里处有岔”的意思。再往前,铁轨腰身收了收,山谷当中冒起一股淡白的气,带着烧甜的金属味——汽锅漏水,蒸汽混了防冻液,味道独一份儿。帕维尔吸了吸鼻子,眯起眼:“到了。”

火车停在一道缓弯里,像一头卧下的大兽。近看更糟:锅炉外壳在缝口处结了一圈灰白水垢,水位计玻璃沿着细纹布满雾状裂,安全阀上被人用布条缠了止漏,布纤维已经被蒸汽烫卷。机车侧面钉着一张塑料封起的纸条,缝里塞了两根道钉当压重。马库斯抽出来,字是霍云峰写的,笔画劲利却平和——

“锅炉泄漏,短距离五六十公里可行,但长途行驶必然报废。我们已弃车,携装甲车、卡车、弹药与口粮转移。在地图所示东北方向标记有教堂,我们打算去那里休整,会沿途留标,注意安全”

他们沿着车辙,一路收集那些节制的标记:枯枝上挂的一缕绿色线头;碎砖上画的“?”弧表示“风从此处回头”;倒塌站牌背面用灰写的“前三公里可疾行”。风像被手指梳理过,顺着山谷往东北走。近黄昏时,第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嘶鸣从林脊那头拢下来,又被风压扁、拉长、消散,原来在树林深处,几十个感染者在相互撕咬,马库斯通知所有人避免麻烦,加速通过。

天黑下来时,他们在一处岔道口看到第三种标记:两颗道钉并排插在枕木缝里,头朝同一侧,表示“靠右”。再往右,是更宽的旧公路,冬天的车辙在泥面上留下硬邦邦的壳。马库斯摸一把泥,冻得像玻璃。他心里把距离换算成一张竖着的尺:再走八到十公里,就是纸条画的教堂。为了不让夜间车灯把他们当成灯塔,他让装甲车只开小灯,卡车尾挂一段黑布压尾风,把一切反光的东西都掀到背面。午夜前,风忽然变小,空气静得像一张被抻平的纸,连树皮热胀冷缩的“啪嗒”都听得一清二楚。帕维尔朝马库斯挤挤眼——这种静常有两种含义:一种是天将降雪,一种是远处有东西在大面积站定,掐住了空气的喉。马库斯也没说话,只把队形再压低,像一条更窄的刀刃沿道路缓慢挪动。

他们是在第一声钟响之后看见教堂的。那钟声轻,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瓷碗。红砖、厚墙、小窗,斑驳的罗曼式拱门把夜色切成一片片。教堂四周是一小圈低矮的围墙,墙角用旧石块加厚,像某个时代留下的简陋垛口;最外面的一圈空地被霍他们扫过,草被踩成了一道道浅浅的径,井口用破木门盖着,两块石压住。墙顶上没有守望的人影,这符合霍的习惯——人在内院,暗处;墙上只给风一个能响铃的地方。他们停在围墙外五十米,马库斯把枪卸匣、退膛,把双手高高举起,掌心向前,在月影里像两块发亮的雪。

“别急。”马库斯压低声音,让大家依序上前。他走在最前,手仍举着。最后十米时,他停下,保持身形,让墙背后的人看清脸。他能感觉得到,那股熟悉的视线从拱门的黑里“点”了他一下——这不是智慧型冷淡的扫视,这是人带了温度的端详。拱门旁边的一扇侧门轻轻开合,霍云峰沉着的轮廓在那里显出半截,他没说话,先举起左手,掌心朝外,马库斯点了点头。

不用多说,一路上艰辛,早已经形成了默契,然后马库斯带着其他的人进入了教堂。

马库斯说,“火车那边我看了,确实不能用远路。”

霍把一张旧地图摊在石桌上,地图上用铅笔圈了一处小小的十字:“锅炉的裂缝沿着焊线扩开了,临时止漏顶多五六十公里,再走就会爆。弃车是没法子的法子。装甲车还能跑,卡车吃柴油,勉强。我们带走了必要的弹药和口粮,其他的拆成零散放在沿途两个点,以备退路。教堂结构稳,窗小,适合让人心跳慢下来,关键是有井。”

帕维尔朝井口点点头:“水味正,偏硬,煮一下就好。”

“还有一条,”陆雪补充,“那些感染者在外面到处都是,免得引来更多的麻烦”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轮换的哨在二楼小窗后面坐着,脸被暗影切成两半,从窗外看去像两块黑玉。孩子们(铁河派来的两个少年侦察员)在廊下打盹,背靠着墙,手还握着拆卸过的枪机,像怕睡着后会把零件泄给梦。锅里的水逐渐只剩下小小的气泡,沿着锅边一圈一圈地破。陆雪把土豆捞起来,每人一碗,硬邦邦又暖和。霍把一块烤干的面包掰成两半,递给马库斯:“先吃,计划等肚子不响再说。”

饭后,他们把第二天的路线从地图上拎出来:回铁河。装甲车开前导,卡车居中,火车弃置点沿途补两处临时标记清理,绕开两处回声太快的洼地;过桥依旧“踩梁不踩板”。索博尔少将那边会在天色偏亮时段出迎接应,桥头的吊链声一响,他们就算站到人墙里了。

第二天的天刚翻亮,地面起了一层薄得像盐的霜。教堂外广场上的车辙被薄霜描出极细的银边,像在地上画了一张整洁的谱。霍云峰让人最后检查一次轮胎和油路,把所有反光的东西再压一层布,把井口盖好,把昨夜生火的灶灰撒散,不留下任何味道。

出门前,墙外右侧又有两只普通感染者踉跄过来,瘦得皮包骨,胳膊像两根冻硬的柳条。帕维尔没有让他们靠近,直接用长矛解决了问题。

队伍开始行进。先是短促的脚步声踩在冻土上,发出一连串脆亮的“咔嚓”;接着是装甲车的发动机在寒气里吐出第一口白,像一头做了深呼吸的兽;最后是卡车低低的喉音,如同有人压着嗓子唱一支极慢的曲。

往回的路比想象中顺,前一夜被他们清理过的那批游荡者再没出现,芦苇地低垂,风自北来,把他们的气味一股脑儿推向更不需要担心的方向。快到中午,第一段迎接的信号从远方的空气里响起来——并非号角,而是履带碾石子的低音和吊桥链条远远地互相应答。那是铁河在清醒时发出的嗓音,既警醒又笃定。帕维尔朝空中比了个短小的手势,像向一面看不见的旗致礼。马库斯笑,说:“再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后,他们在护城河外停下。河水黑而稳,像一条盘得极紧的钢带。城墙的影与水的影叠在一起,厚得像能握在手里捏出形。吊桥落下的那一刻,链条带出一串均匀的金属音节,孩子们的脚步声在墙内变成密密的点,像急促却井然的雨。车队过桥,城门向里收,铁与水在他们身后合成一道稳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