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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刚落,第一声枪响在城外的林带里传开。那是一声很轻的单发,不带回音。哨兵原本以为是流窜的敏捷者——这几天偶尔能在外围看到几只,它们走得慢,不成威胁。但当他从望远镜里再看第二遍时,心底的那股凉意就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河湾的方向,树影间的黑在动。起初只是几道,像风拂动的草。可他一转视角,整片林子都在晃,密密麻麻的点,像被谁轻轻掀开盖子,底下爬出一层活的东西。那股骚甜的味顺着风钻进鼻孔——是腐烂的肉混着河水的气息。

他压低嗓子汇报:“外圈发现异常……数量不明。”

十分钟后,整个外围防线的探照灯全亮了起来。光带在夜里扯出一道道冷白的柱,映出河对岸那片正在移动的暗潮。那一刻,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在看。无数的感染者从四面八方聚拢,脚步声在远处汇成低沉的嗡响,像洪水前夜的山谷回音。

铁河城第一次见到这种规模的集群。索博尔少将被唤醒时,外头的风已经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那是尸潮行进时的气压波动,窗玻璃在微微震。

“多少?”他披着军大衣问,“目测五到六万”,这个数字在空气里炸开,又沉下去。

警报响起时,整个铁河城像一头从梦中惊醒的巨兽,哨所的火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塔楼上的信号灯闪着急促的红。吊桥被缓缓升起,链条发出低沉的嗡鸣。机械声在夜里听起来格外冷。

“封桥,进入一级戒备!”“全体士兵到各自防区——马上!”

灯光在城里划出一道道急切的影,马库斯站在塔楼上望向北方,能清楚地看到尸群在河对岸堆叠成丘,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密度——人影挤着人影,像一片活的泥浆。

感染者之间互相推搡,最前面的被后面的挤得脚离地,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那些站不稳的倒进河里,被水冲走,或被后来的踩入水底。黑色的水面上浮满残肢和漂浮的尸体。

风吹来时,带着腐败的气息,像是一场看不见的瘟疫在空气里弥漫。

索博尔少将赶到塔楼,他看了看远处的密集黑影,眉头皱成一条刀痕。“他们不会自己走。”“什么意思?”霍云峰问。

“这不是自然聚集。”少将压低声音,“有人在‘赶’他们过来。”

会议室的灯被调到最亮。每个人脸上都覆着一层冷光。霍云峰、马库斯、艾琳娜博士都坐在一侧,桌上的地图铺满整个桌面。外围的红圈标出了所有哨点的方位,电台报告一条接一条进来——感染者的数量还在增加。

“根据密度和方向推测,它们在追踪气味,”一个观测员说,“空气里混着燃烧机油的残留,也许是昨天车队的尾气引过来的。”

马库斯点燃一支烟,烟头的光在昏黄的灯下闪,“它们不散。”他说,“它们像在等。”

沉默几秒后,索博尔少将开口:“不能等它们更近。五门155榴弹炮足以清一层。”他指着地图上河湾处的扇形区域:“先打这段,火力覆盖半径两公里。打散之后,放下吊桥,装甲车出击,清理残余,干净利落。”

“打?”霍云峰抬头,声音有点哑。“有更好的办法?”少将反问。

霍沉默。他脑子里忽然浮出松树林营地的记忆。那时他们也是被逼到极限,一波攻击后弹药用尽,以为撑过去了。第二波冲击来的时候,天像塌了。他想起那片血色的雪地,想起雪下那些未被埋尽的手。他的指尖不自觉敲了敲桌面。

“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现在没时间怀疑。”马库斯压低声音,“先打,活下来再想。”

命令下达的同时,城外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稠。感染者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海潮在夜里低吼。水边的灯光照出一片片灰白的脸,他们的眼眶空洞,嘴张开着,仿佛在同一个节奏里吸气。

凌晨两点,炮位准备完毕。炮手们身上满是汗,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像雾。

“目标北偏东,距离一千三百——装填完毕!”“角度上调五度,连发三轮!”“开火——!”

第一声炮响把夜撕开,整个铁河城都在震,火光照亮半边天,震波让水车的叶轮都抖了两下,炮弹划出红弧,落进尸群的中心,爆炸的光瞬间吞没一大片影子,地动山摇,空气里掺着烧焦的肉味。

第二轮接上,炮声连成一条,像沉闷的心跳。

震动让地面都在颤。每次炮口闪光,霍云峰都能看到河对岸的黑浪被掀起一层又一层,感染者被炸成碎块,往后翻滚,又被后面的同类踩过去。

“装填!快!”炮兵的带着手套也更感觉到整整热浪,汗从盔沿下滴下来。“距离缩短,修正角度,第二道防线火力覆盖!”“目标区域密度下降三成!”

他们打了整整四十分钟,炮火声让人耳膜嗡嗡作响。空气里是刺鼻的硝烟和血气混合的甜腻。

河岸已经被炸成一片焦黑,泥浆混着血水翻滚。许多感染者在河边乱挤,后面的推前面的,前面的掉进河,被冲走。河水被染成浑浊的红色,一层层泡沫顺着急流涌下去。

但当炮火停下,风从远处吹来时,马库斯低声说道:“它们……还在。”

远处的黑影并没有完全散去,爆炸后的空白地带很快又被新的影子填满,那种感觉让人窒息——像是炸开的伤口正在自己愈合。

霍云峰握着望远镜,眼角抽了一下,“这不对。”他低语,“它们不该回来这么快。”“也许只是最后一波。”炮兵在他身后说,他没有回答。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像河水里有东西在动。

凌晨三点,火线重新布防。索博尔少将下令暂停炮击,冷却炮管,“统计弹药消耗,准备第二轮。”

“报告!”一个通讯员跑来,“外围哨所发现新动向,北方密度反弹。”

会议室的灯重新亮起。空气里弥漫着疲惫与不安。艾琳娜博士推了推眼镜:“这不像是无意识的聚集。它们在围合——不是随机的移动,是某种‘布局’。”

“你是说它们有指挥?”少将眉头一皱。

“至少有节奏。”她的声音很轻,“肯定有东西在命令它们。”

没人说话,霍云峰抬起头,眼睛里映着那片黑暗。他想起松树林营地的那一夜,想起第二波尸潮到来前那种死寂的空气——连虫子都不叫。

他站起来,语气压得很低:“不能只看表面密度,那东西在等我们浪费弹药。”

少将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应,外头的风又起,带着河水和血的味道,重得像要把空气压碎。

“继续装填。”他最终说。

霍没有再劝,他知道此刻的铁河城需要的是炮声,不是怀疑。

第二轮轰炸在黎明前开始,天边的灰光像薄纸,炮火撕破它,一道一道亮。震波让整个岛都在颤,河岸的土被掀起,尸体被抛向空中又落回去。鸟早已不见踪影,空气里只有铁与火的味道。

等最后一发炮弹出膛,天已经亮了。地平线那头,烟雾和尘土混在一起,遮住了所有视线。

炮兵们摘下手套,手掌全是水泡,索博尔少将靠在望远镜前,静静看了十几秒。

“密度下降百分之七十。”观测员的声音沙哑,“河沿清空。”

人群里传出一阵轻微的叹息。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靠着墙擦脸。

“总算停了……”有人喃喃。

然而风向在此刻变了。

一股新的味道从下游传来,比血更浓,比腐败更甜。马库斯第一时间闻到了——那是燃烧的油脂混着烂泥的味道。他心头一紧,顺着风往远处看。

河道的弯口,一层新的黑影正缓缓涌上来。那种密度、那种节奏,与刚才被炸散的完全不同。

他忽然明白霍云峰说的“第二波”是什么意思。

“报告少将,”他咬牙,“他们又回来了。”

少将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指节在地图上敲了三下。

霍云峰抬头,望着天边那团被风压低的黑云。心里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升起——和当初在松树林营地一模一样。

他终于明白,那不是错觉。

那是某种意志,在黑暗中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