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伊万走进那栋十层高的综合楼,一股混合着木材、牲畜、泥土和人类生活气息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与门外冰冷洁净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门厅宽敞,但原本的大理石地面已布满污渍和划痕,正对大门的位置被沙袋和用办公桌改造成的掩体构筑成了一个坚固的警卫岗哨,四名持枪守卫警惕地注视着入口,他们的目光在霍云峰三人身上停留片刻,确认由伊万带领后才微微放松。
“一楼是我们的前沿防御和主要仓储区,”伊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回响,他指了指两侧的走廊,“除了这个主入口和必要的通道,所有房间的门窗都用钢条和木板从内部彻底封死了。”霍云峰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那些原本可能是办公室或服务窗口的地方,此刻都被厚重的木材和锈迹斑斑的钢筋加固,只留下狭窄的观察缝。他心中明了,这固然是为了防御外部威胁,但也必然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紧急出口,这是生存据点的基本常识,伊万自然不会透露。
“这些被封起来的房间里,大部分都堆满了木材,”伊万拍了拍旁边一个房间被封死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冬天的取暖,农田的加温,都靠它们了。这是我们生存的燃料,比黄金还重要。”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橡木的淡淡香气,但也夹杂着一丝陈腐霉味,显然有些木柴存放已久。
通过一道有守卫看守的加固楼梯,他们来到了二楼。刚踏上楼梯平台,一股更浓烈的动物粪便和干草气味便涌入鼻腔。这一层被改造成了动物饲养区。两个较大的房间被粗糙的砖墙隔开,一间里面圈着四五只骨瘦嶙峋但眼神温顺的山羊,正慢悠悠地嚼着干草;另一间则用网格围起来,里面有二三十只羽毛凌乱的鸡在刨食。其他地方,包括走廊两侧,都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建筑材料——锈蚀的钢筋、粗细不一的pVc管材、成捆的电线电缆、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窗和大量加工好的木板。
“这些都是从镇上其他建筑里一点点拆回来的,”伊万解释道,“围墙需要加固,房屋需要维修,种植层需要支架……什么都缺,什么都得省着用。这些家伙,”他指了指那些山羊和鸡,“提供不了多少肉,但鸡蛋和羊奶是孩子们和病人重要的营养来源。”
三楼的气氛明显更加肃杀。楼梯口设置了第二道武装岗哨,厚重的铁门紧锁,伊万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才将其打开。门内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原本可能是会议厅或档案室。现在,靠墙立着几个坚固的金属武器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支保养良好的步枪、几挺轻机枪,甚至还有一具RpG发射筒。旁边的木箱上标注着不同的口径,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黄澄澄的子弹。空气中弥漫着枪油和金属的冰冷气味。这里的守卫眼神也更加锐利,如同鹰隼。
“我们的底气所在,”伊万言简意赅,没有多做停留,很快锁上了门,“希望它们更多是用来打猎,而不是对付同类。”
四楼则是生活区的核心。这里被分割成多个区域。一侧是用隔板简单分开的居住区,能看到双层床铺和零散的个人物品,虽然拥挤,但还算整洁。另一侧是医疗室,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一些基础的医疗设备和药品柜。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大半个楼层的食物储存库。一袋袋土豆、玉米和胡萝卜堆成了小山,还有一些密封的桶罐,上面标记着腌肉、果干等字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粮食特有的味道。
“主食就靠这些了,”伊万拍了拍一个装满了土豆的麻袋,“不容易坏,能填饱肚子。但我们不能坐吃山空,所以……”他做了个向上的手势,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自豪,“重点在楼上。”
踏上五楼的瞬间,霍云峰、马库斯和扬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里不再是冰冷的水泥建筑内部,而是一片充满生机的“室内农场”。整个楼层视野开阔,原本的隔墙大多被拆除,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容器——塑料收纳箱、拆开的油桶、甚至还有浴缸和大型花盆,里面都盛满了深色的泥土。一畦畦、一垄垄的绿色作物在泥土中茁壮生长,主要是耐寒且生长周期较快的叶菜,如菠菜、生菜、小白菜,也有一些耐储存的根茎类作物如萝卜和甜菜的幼苗。
巨大的窗户玻璃被擦拭得异常干净,尽管外面是阴沉的雪天,依旧有充足的天光透入,照亮这片绿意。而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和楼层深处,则架设着一些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照明设备——几盏发出强烈白光的陶瓷金卤灯,以及更多由LEd灯条组成的简易补光系统,它们发出柔和的蓝紫色光芒,弥补着自然光的不足。
“冬天光照不足,这些灯就是我们的‘小太阳’,”伊万指着那些灯具说道,“夏天的时候,我们会用找到的镜子反射阳光,尽量节省电力。”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感慨,“这套东西,还有整个营地的电力系统,都是米哈伊尔教授——就是那位维尔纽斯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带着他的几个学生和我们的电工一起搞出来的。磁铁是从旧喇叭、废弃的汽车发电机和收音机里拆的,线圈是自己绕的,能找到什么就用什么。为了这些,我们几乎把整个小镇能拆的电子设备都搜刮空了,连墙里的电线和水管都没放过。”
霍云峰仔细观察着这个精密的种植系统。他注意到每个种植容器底部都有细小的排水孔,防止积水烂根。在一些对湿度要求较高的作物上方,还架设着用塑料瓶改造的简易滴灌装置,通过棉线缓慢地向土壤供水。而在一些高大的作物区,如已经开始结果的矮株番茄和豆类旁,都竖立着用树枝和铁丝制成的支架,确保植株能够直立生长。
“我们根据不同作物的特性分配楼层,”伊万继续介绍,“五楼主要种植生长周期短的叶菜,六楼是根茎类作物,七楼和八楼尝试种植一些果菜,九楼则专门用于育苗和种植草药。”他指向七楼一处较为开阔的区域,那里有几株番茄已经结出了青涩的果实,“虽然产量不高,但偶尔能吃到新鲜番茄,对士气的提升是巨大的。”
在一些作物上方,悬挂着用铁皮桶改造的火盆,里面正缓慢燃烧着木块和一些看起来像是压缩过的垃圾,淡淡的烟雾通过连接着的、用白铁皮敲成的简易管道通向窗外。“这是在补充二氧化碳,”伊万注意到他的目光,“植物生长需要这个,封闭空间里不够。”
在楼层的一角,几个密封的大桶排列整齐,上面标注着“沤肥中”的字样。“肥料是我们自己沤的,”伊万毫不避讳,“人的、动物的粪便,厨房的垃圾,还有夏天从附近河里挖来的腐烂水草……都是好东西。虽然味道不太好闻,但能让土地保持肥力。”
他详细解释道:“我们将收集来的废弃物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加入一些草木灰,定期翻动,确保充分发酵。通常需要两到三个月才能成为安全的肥料。这个过程虽然繁琐,但却是我们能够持续种植的关键。”
几名幸存者正在田间忙碌,小心翼翼地给作物浇水、除草,或者检查叶片的状态。一位中年妇女正用自制的放大镜仔细检查白菜叶片背面,寻找可能存在的虫卵;另一个年轻人则在用羽毛轻轻地为番茄花授粉。他们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照料最珍贵的宝物。
“我们实行轮班制,”伊万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区域。米哈伊尔教授还编写了一份详细的种植手册,包括每种作物需要的光照时长、适宜温度、浇水量等。我们甚至建立了一套简单的记录系统,追踪每批作物的生长情况。”
在楼层中央的一个工作台上,霍云峰看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温度、湿度、光照时间等数据,还有一些手绘的作物生长图表。旁边摆放着各种自制工具:用罐头盒改造的铲子、用注射器改装的精准浇水器、用衣架弯成的植物固定夹等。
他们继续向上,六楼、七楼、八楼、九楼,格局大同小异,都是规模宏大的室内农场,但在细节上各有特色。六楼的种植箱更深,适合根茎类作物生长;七楼和八楼增加了更多的支架系统,为攀缘类植物提供空间;九楼则显得更加精细,一排排育苗盘中,嫩绿的幼苗刚刚破土而出,旁边的小块区域种植着薄荷、罗勒等香草和具有药用价值的植物。
可以看到一套由pVc管和旧水泵改造的滴灌系统在缓慢运作,将收集来的水精准地送到每一株作物的根部。伊万解释说:“我们尽量收集雨水和融化雪水,经过简单过滤后用于灌溉。每层楼都设有储水桶,通过重力自流到各层的灌溉系统。”
每一层都有负责照料的人,他们沉默而专注,构成了这座垂直农场无声运转的核心。一位正在修剪番茄侧枝的老者看到伊万,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他的动作娴熟而精准,显然已经对此极为熟练。
登上十楼,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空间里摆放着数十个巨大的塑料桶和金属罐,排列有序,通过管道连接着楼顶的排水系统。“收集雨水,”伊万拍了拍一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经过简单的沉淀和过滤,烧开了才能喝。这是我们主要的水源。”
最后,他们通过一个狭窄的楼梯来到了楼顶。寒风瞬间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楼顶视野极其开阔,整个据点及周边雪原尽收眼底。那四座巨大的木制风车在风中发出有力的呼啸声,稳定地转动着,通过粗壮的电缆将产生的电力输送下楼。大片深蓝色的太阳能板覆盖了剩余的空地,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角落里,还有几个用防水布覆盖着的、似乎是备用发电机的设备。
伊万迎着风,大声说道:“所有的电力,优先供应给楼下的农田光照和必要的抽水、通风。生活用电能省则省。”他指着围墙外那片被白雪覆盖,但依稀能看到田垄轮廓的空地,“等到春天,外面的土地化冻,我们还会进行大规模播种。那时,这里的压力就能小很多。”
站在楼顶,俯瞰着这个在冰雪废墟中顽强生存的微型世界,霍云峰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里有严酷的生存法则,有资源的极度匮乏,但也有令人惊叹的智慧、不屈的毅力和在绝望中创造生机的伟大力量。这个由军人、学者和平民共同建立的沃尔科维斯克据点,不仅是一个避难所,更是一个关于人类韧性与合作精神的鲜活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