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泼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急着叩门。沈砚被惊醒时,清玄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他心里“咯噔”一下,披了件外衣就往院里跑。院角的水缸被雨打得水花四溅,晾衣绳上的衣服早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唯独不见那个穿紫袍的身影。
“清玄?”沈砚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他摸到门后的手电筒,光柱在雨幕里劈开一道昏黄的光,“清玄!你在哪儿?”
后院的篱笆门虚掩着,门闩歪在一边,像是被人从外面猛力撞开过。沈砚的心沉了下去——清玄自小在山上长大,最懂规矩,从不会这样不声不响地出门,更不会弄坏家里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抓起墙角的雨衣套上,手电筒的光扫过泥泞的小路,隐约看见一串浅淡的脚印,歪歪扭扭地伸向镇子外的方向。那脚印很小,显然是清玄的。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沈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脚印走,泥水很快漫过脚踝,冰冷刺骨。他想起清玄下午的样子——晚饭时没怎么说话,总是盯着桌角的旧木箱发呆,问他怎么了,只摇摇头说“没事”。
现在想来,哪里是没事。
脚印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断了。沈砚举着电筒绕树转了两圈,光柱突然扫到树根处压着个东西——是个牛皮纸信封,被雨水泡得半湿,边角却被人细心地折过,没让里面的东西湿透。
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只在右下角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小小的月牙,像极了清玄贴身带着的那块玉佩。
沈砚的心猛地一缩,手指有些发颤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字迹是成年人的手笔,却带着几分仓促的潦草:
“……知你寻他多年,然世事难料,当年抱走孩子的人,已于三月前病逝于城西破庙。临终前托人带话,说孩子左耳后有块淡红色的胎记,像片小叶子。他还留了个木盒,说等孩子长大了,亲手交给他……”
信纸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没写完,又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断了。沈砚捏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清玄左耳后是有块胎记,很小,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也是去年夏天清玄洗头时偶然瞥见的。
可这信是谁写的?又是给谁的?
难道清玄今天发现了这封信,知道了些什么,才连夜跑了出去?
“清玄!”沈砚对着雨幕大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你出来!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弄清楚!别一个人扛着!”
回应他的只有哗哗的雨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清玄性子纯良,但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他既然拿着这封信跑了,一定是去了信里说的地方——城西破庙。
沈砚把信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城西跑。雨幕里,他的身影跑得又快又急,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得厉害,却始终稳稳地照着脚下的路。
他不敢想,如果清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对得起师父临终前那句“替我好好看着他”。
城西的破庙离镇子有三里地,早就荒了,听说常年没人去,只有些流浪汉偶尔在里面避雨。沈砚跑到庙门口时,裤脚已经沾满了泥,额前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水。
庙门是两扇朽坏的木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沈砚推开门,电筒的光柱立刻扫了进去——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干草,正中央的神像早被推倒了,只剩下半截底座。而在底座旁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清玄。
他怀里抱着个半旧的木盒,身上的紫袍湿了大半,头发黏在脸颊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发抖。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光柱里亮得惊人,带着点受惊的茫然,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
“哥……”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砚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所有的急和慌,都化成了胸口的闷疼。他走过去,蹲在清玄面前,伸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脱下自己的雨衣披在他身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傻小子,下雨跑这么远,冻坏了吧?”
清玄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木盒往他面前递了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木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哥,这信……这木盒……我好像……好像不是师父的亲徒弟……”
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清玄泛红的眼睛,突然明白过来——这孩子怕是误会了,以为自己不是师父的亲徒弟,以为师父骗了他。
他抬手擦掉清玄脸上的眼泪,又揉了揉他湿透的头发,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胡说什么。师父把你养了十六年,教你本事,盼你平安,你就是他最亲的徒弟。至于这些信和木盒,不管里面藏着什么,都不重要。”
沈砚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盒盖上刻着个模糊的“安”字,和清玄的玉佩遥相呼应。他轻轻拍了拍清玄的背:
“走,咱们回家。天大的事,哥陪着你一起看。”
清玄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沈砚的肩膀。雨衣上还带着哥哥身上的温度,混着雨水的凉,奇异地让他慌乱的心安定了些。他攥紧了怀里的木盒,指腹摸到盒盖上凹凸的刻痕,像是摸到了一个沉在时光里的谜。
雨还在下,但沈砚抱着他往回走的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