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打着青瓦,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沈砚紧绷的神经上。
清玄蜷缩在沙发一角,手里攥着那枚拼合完整的“平安”玉佩,指尖几乎要嵌进温润的玉质里。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他眼底的担忧映得格外清晰:“哥,真要去吗?张御史府里……怕是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沈砚正往腰间系那柄磨得发亮的短刀,闻言动作顿了顿。窗外的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布好网才好,正好看看,是谁想把我们兄弟俩,连带着十六年前那桩案子,一起困死在里面。”
他转身时,灯光恰好落在他左耳垂那颗痣上,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清玄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这痣是“记”,能让人在迷局里守住最该记住的东西。
“带上这个。”沈砚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清玄手里,“是上次从修车铺后巷挖出来的那撮药渣,我让药铺掌柜验过,里面混了‘牵机引’——当年娘去世前,喝的最后一碗药里,就有这东西。”
清玄的手猛地一颤。油纸包很轻,却像坠着千斤重的往事。他还记得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娘躺在病榻上,气若游丝地攥着他的手,说“等你哥回来,把平安玉给他”,转天就没了气息。那时他只当是急病,如今想来,每一个细节都浸着寒意。
“张御史当年是大理寺评事,娘的案子是他经手的,卷宗里写着‘暴病身亡’,连仵作都没请。”沈砚的声音沉得像窗外的雨夜,“前几日他突然派人送请柬,说有‘故人遗物’要交还给我们,这不是引我们去,是逼我们去。”
清玄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指尖触到玉佩的温度,心里稍定:“我跟你一起去。青城山的清心诀,对付几个带刀护卫还是绰绰有余的。”他说着,悄悄捏了个法诀,袖口滑出三枚银针,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沈砚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忽然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从清玄下山那天起,他就没断过:“好,一起去。不过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露功夫。这些文官阴得很,明刀明枪不怕,就怕他们在圣上面前扣一顶‘妖道惑众’的帽子。”
两人换了身普通的青布长衫,借着夜色和雨幕,避开巡逻的兵丁,往城南的御史府去。
张府门前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雨里摇摇晃晃,像两只睁着的白眼。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吱呀”作响,仿佛在欢迎他们自投罗网。
“小心脚下。”沈砚拽住差点踩空的清玄,指了指门槛边的暗线——那是触发机关的引线,被雨水泡得发胀,反而更容易辨认了。
穿过前院时,雨更大了,砸在假山石上噼啪作响。正厅里亮着灯,却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个黑漆木盒,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匆忙写就:“遗物在盒中,速离,勿信他人。”
清玄刚要去拿木盒,沈砚突然按住他的手,目光扫过桌角的香炉——里面的香燃了一半,烟却是直的,显然有人刚离开不久,而且用了熏香掩盖气息。
“这是调虎离山。”沈砚低声道,“真正的东西,八成在书房。”
两人转身往西侧书房走,刚绕过回廊,就听见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回头一看,竟是那只黑漆木盒炸了,里面滚出的不是什么遗物,而是几十枚沾了磷粉的铁针,遇雨便燃,瞬间在地上烧出一片火圈,把退路堵死了。
“果然来了。”沈砚把清玄护在身后,短刀“噌”地出鞘,“守住心神,别被烟火迷了眼。”
话音刚落,屋顶就跃下十几个黑衣人影,手里的长刀在雨里泛着寒光。清玄默念清心诀,银针脱手而出,精准地钉在为首两人的手腕上。他身形灵活,像山猫一样在廊柱间穿梭,避开劈来的刀光,偶尔反手一扬,总能让对方痛呼着倒地。
沈砚的刀法更狠,招招直奔要害。雨水混着血腥味在地上蔓延,他左耳垂的痣在激战中被溅上一滴血,红得刺眼。
正酣战间,书房方向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坠地。
“不好!”沈砚心头一紧,拉着清玄冲破火圈,往书房冲去。
推开书房门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张御史倒在书桌前,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官袍。而在他手边,摊开着一卷泛黄的卷宗,上面赫然写着“沈氏一案”。卷宗旁还压着半块玉佩,与他们手中的“平安”玉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的字,是被利器凿去的——看形状,本该是个“宁”字。
“宁……是娘的名字。”清玄的声音发颤,“娘叫沈宁。”
沈砚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卷宗上的字迹,突然停在一处被墨点盖住的地方。他蘸了点茶水抹去墨点,露出下面一行小字:“咸通三年,受人所托,改录供词,牵涉内宫……”
“内宫?”清玄猛地抬头,“难道当年害娘的,是宫里的人?”
沈砚没说话,目光落在张御史紧攥的右手上。他掰开对方的手指,里面掉出一小块撕碎的锦缎,上面绣着半朵牡丹——那是东宫太子卫率的服饰纹样。
雨声还在敲打着窗棂,书房里静得可怕。
清玄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间的迷雾,比青城山的雾更浓,但只要守住心里的光,总能找到出路。”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又看了看沈砚左耳垂那颗沾着血的痣,突然觉得,这雨夜虽然漫长,但他们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沈砚站起身,短刀归鞘,声音在雨夜里异常清晰:“把卷宗和锦缎收好。我们得走了,这里很快就会来人,到时候,我们就是杀御史的凶手了。”
两人迅速收拾好东西,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他们没看到,在他们离开后,书房的横梁上,落下一个黑影。那人看着地上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轻轻捻着另一块刻着“宁”字的玉佩,在雨里,发出冰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