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推开书房最里侧的梨花木柜时,指腹蹭过柜沿积的薄尘,簌簌落在青砖上。柜子后并非实心墙,而是块嵌在墙里的暗格,铜锁生了绿锈,他用指尖抠了抠锁孔边缘的锈迹,“咔嗒”一声轻响,锁舌退了回去——是他少年时偷偷配的钥匙,竟还能用。
暗格里只有个旧木盒,巴掌大,盒面雕着褪色的缠枝莲。沈砚把木盒拿到书案上,指尖刚触到盒盖,就顿了顿——盒盖与盒身的缝隙处,有极浅的、反复开合留下的磨痕。
他原以为,这盒子自母亲走后,就再没人动过。
木盒没锁,掀开时带起股陈旧的樟木味。里面只有一叠信,用蓝布帕子裹着,帕子边角磨出了毛边。沈砚捏着帕子一角掀开,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已经泛黄,收信人处是母亲的名字,字迹清瘦,是父亲的笔。
他没急着拆,先数了数,一共七封,邮戳日期从二十年前到十七年前,横跨了三年。最后一封的邮戳,是母亲离开家的前一个月。
指尖落在最旧的那封上,信封封口是用米糊粘的,边缘有处极细微的撕口,又被人用薄纸小心粘过,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砚盯着那处撕痕看了半晌,指尖沿撕痕轻轻抚过——不是他撕的,他少年时性子躁,拆信从不会这么仔细。
也不是父亲。父亲走后,他翻遍了书房,从没见过这些信。
他拆开信封,信纸是极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却比信封上的更显潦草,像是写得急。开头没称呼,直接写着:“青黛,清玄的药我托人带了,按方子煎,莫要断了。山上雾重,让他少去崖边。”
青黛是母亲的字。清玄……是清玄。
沈砚的指尖猛地收紧,信纸被捏出几道褶。他一直以为,母亲当年离开青城山,是与师父断了联系的,可这信里的话,分明是熟稔得不能再熟的叮嘱。
他往下看,“沈砚昨日在学堂打了架,额头磕破了,我没敢告诉你,怕你分心。那孩子犟,跟你一样,受了委屈也不肯说,只抱着你的旧帕子坐了半宿。”
沈砚喉结动了动。他记起来了,十五岁那年,他因同学笑母亲“抛夫弃子”,把人推倒在石阶上,额头撞出个血口子。父亲没打他,也没骂,只拿了药膏给她涂,夜里他听见父亲在堂屋叹气,却没料到,他竟把这些写进了给母亲的信里。
第二封信里提了清玄的生辰:“今日清玄满十岁,我去山下买了块桂花糕,他留了半块,说要等‘阿姐’回来吃。我没敢告诉他,你走时留的那支玉簪,被我收起来了——他总拿着簪子问,阿姐是不是不回来了。”
玉簪……沈砚想起清玄枕头下那支缺了角的白玉簪,清玄总说那是“很重要的人留的”,却从不说是谁。原来是母亲的。
他一封封往下拆,指尖越来越沉。信里没提过半句怨怼,只絮絮叨叨说些琐事:清玄练剑摔了腿,他背着去看郎中;沈砚考了学堂第一,把奖状贴在堂屋正中央;后院的桃树结了果,甜得很,留了筐等她回来。
直到最后一封。
这封信比前几封厚些,信纸边缘有泪痕晕开的墨印,字迹洇得模糊。开头写着:“青黛,我恐怕等不到你回来了。”
沈砚的呼吸猛地顿住。
“沈砚前日咳血,郎中说是肺疾,得静养,不能再劳心。清玄的药也快断了,我托的人回了信,说山下兵荒马乱,药引难寻。我把家里的田契当了,换了些银钱,够沈砚请医,也够清玄撑些时日。”
“你当年走时说,等找到治清玄腿疾的方子就回来。我知道你没忘,可我等不及了。昨夜梦见你刚嫁过来时,穿了件月白的裙,站在桃树下去,跟现在后院的桃花一样。”
“别惦记我们了。沈砚大了,能照顾自己;清玄乖,有我看着。你在外面,好好的。”
信尾没有署名,只有个小小的“安”字,是用指腹蘸着墨,轻轻按上去的。
沈砚捏着信纸的手开始抖,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也是个春日,后院的桃花开得正盛。父亲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说:“沈砚,你要护着清玄。”他那时只当是寻常嘱托,如今才知,父亲早把后路都铺好了。
木盒底还压着张纸片,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信已阅。药收到。清玄腿疾渐好,勿念。”字迹娟秀,是母亲的字。
下面还有行更浅的字,像是写了又擦,只留下淡淡的印痕:“我这就回去。”
沈砚把纸片捏在手心,纸片薄得像片落叶。他忽然想起清玄前几日说的,母亲走前曾回过青城山,却没进门,只在山门外站了一夜。那时父亲已经走了,她大概是收到了这最后一封信,赶回来,却只赶上一场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书案上的信纸上,把那些字迹映得明明灭灭。沈砚把信重新用蓝布帕子裹好,放回木盒里,指尖又触到盒盖那处磨痕。
他忽然明白,那些年父亲对着空院子发呆时,或许不是在想母亲为什么不回来,而是在想,她收到信时,会不会也像这样,对着信上的字,一遍遍地看。
他把木盒放回暗格,锁好铜锁,再把梨花木柜推回原位。转身时,看见清玄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盏灯,灯芯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
“哥,”清玄的声音有点轻,“你在翻旧东西?”
沈砚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灯,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腕——清玄的腿疾早好了,走路时再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发颤,可他还是改不了下意识扶他的习惯。
“没什么,”他把灯放在廊下的石台上,月光落在清玄的耳垂上,那颗小痣在夜里也看得清楚,“想起些旧事儿。”
清玄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是关于娘的吗?”
沈砚沉默了会儿,点头。
“那……娘是不是很疼我?”清玄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攥着衣袖,“我总记不清她的样子,只记得她身上有桂花味。”
沈砚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指腹蹭过他柔软的发顶:“嗯,很疼你。她走时,还想着给你留着桂花糕呢。”
清玄的眼睛更亮了,嘴角悄悄翘起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沈砚看着他的笑,心里那点沉郁忽然散了些。木盒里的信是旧的,拆信的痕是旧的,可清玄站在这儿,眼睛亮着,嘴角翘着,是新的。
就像母亲信里写的,好好的,就够了。
夜风拂过院角的桃树,落了几片花瓣在石台上,沾在灯盏的边缘,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