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药铺刚卸下门板,薄荷与艾草的香气还没在晨露里散透,门帘就被风卷着动了动。清玄正蹲在柜台后分拣晒干的金银花,抬头便见秦仲山站在门口,青布长衫下摆沾着点泥,手里提着个竹编药箱,比前几日来时多了几分仓促。
“秦大夫。”清玄把手里的金银花拢进竹簸箕,起身时余光瞥见后堂的门帘轻轻挑了下——沈砚应是听见动静了。
秦仲山点点头,目光先扫过柜台后的药架,掠过“定魂散”那格时顿了顿,才转向清玄:“小师父,昨日托你留意的‘辰州朱砂’,可有消息?”
清玄捏了捏袖角里的哨子——那是沈砚今早塞给他的,说“若他问话,捏着这个,别慌”。他垂着眼道:“朱砂倒是有,只是辰州来的得去库房翻,昨日翻了半宿,只找着小半盒,怕是不够你要的量。”
“半盒也成。”秦仲山的声音松快了些,往前挪了两步,药箱底在青石板上蹭出轻响,“我那小孙孙夜里总惊悸,离了这朱砂调的药,怕是熬不过这几日。”
这话刚落,后堂的门帘被推开,沈砚端着个陶碗出来,碗里是刚熬好的药汁,热气裹着苦香漫过来。他把碗放在柜台上,抬眼看向秦仲山时,目光正好撞进对方眼里——秦仲山的眼神闪了闪,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飞快移开了视线。
“这位就是秦大夫?”沈砚指尖搭在陶碗沿上,指腹摩挲着碗边的细纹,“前几日清玄提过,说您要寻‘定魂散’的方子。”
秦仲山喉结动了动,笑道:“是啊,当年听我师兄沈怀安提过这方子,说是灵验得很,如今孙孙不舒服,就想着借来看看。”他说“沈怀安”三个字时,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咬着什么重物。
沈砚没接话,转身去库房翻朱砂。清玄趁机往秦仲山的药箱瞥了眼——箱盖没扣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上面似乎有针脚,与昨日林先生给的案卷里那张襁褓碎片的质地有些像。他正想再看仔细些,秦仲山突然伸手按住了箱盖,指尖泛着白。
“小师父这药铺,倒是干净。”秦仲山扯了扯嘴角,目光瞟向墙上挂着的药谱,“跟我师兄当年的铺子,倒有几分像。”
“秦大夫去过沈家药铺?”清玄故意把“沈家”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秦仲山端起柜台上的凉茶喝了口,杯沿碰着牙齿,发出轻响:“年轻时去过几次,那会儿沈师兄总在柜台后教孩子认药,那孩子……”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手里总攥个小玩意儿,铜的,亮闪闪的。”
话音刚落,沈砚从库房出来了,手里捧着个黑木盒,盒盖一打开,暗红的朱砂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辰州朱砂性子烈,调药时得配着川贝母中和,”他把木盒放在秦仲山面前,指尖擦过盒沿的刻痕——那刻痕与哨子上的“砚”字是同一个路数,是师父后来补刻的,“秦大夫行医多年,该比我懂这些。”
秦仲山的目光落在木盒刻痕上时,脸色倏地白了。他伸手去拿朱砂,指尖却撞翻了旁边的陶碗,药汁泼在青石板上,苦香混着热气漫开来,竟与当年沈家药铺后院熬药的气味重叠了。
“对不住,对不住。”秦仲山慌忙去扶碗,手指却抖得厉害。沈砚盯着他的手——那双手虎口处有个月牙形的疤,案卷里记着,沈怀安的师弟秦仲山,当年熬药时被药罐烫过,虎口留了疤。
“秦大夫不必急。”沈砚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腕间的老茧,“其实有件事想问您,民国二十六年城南那场火,您当时……在哪儿?”
秦仲山的手腕猛地一缩,像是被火烫了似的。他抬头看沈砚,眼里的温和全散了,只剩下慌:“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砚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哨子,放在秦仲山面前的柜台上,哨子上的“砚”字在晨光里看得分明,“只是前几日翻旧物,翻到这个。我总在想,当年攥着它的孩子,要是能早点找到亲人,是不是就不用蹲在墙角哭了。”
秦仲山的目光粘在哨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伸手去抓哨子,指尖刚碰到铜面,又猛地缩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是我……我没护住他们。”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泪砸在柜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当年是我贪念重,听了外人的话,说那方子能换大钱,就跟师兄提了句‘不如把方子卖了’,师兄骂我糊涂,我还跟他吵了架……”
“后来呢?”清玄追问,捏着布包的手紧了紧。
“后来夜里就起了火。”秦仲山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我跑去时,铺子已经烧起来了,我听见师兄在里面喊‘护着孩子’,可我……我没敢冲进去。等火灭了,孩子没了,师兄嫂也没了,我怕人怀疑是我做的,就关了铺子跑了……”
他说到这儿,从药箱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半张泛黄的方子,正是“定魂散”。“这些年我总在找那孩子,想着把方子还给他,也算赎点罪。前几日来买药,见你俩眉眼像师兄,又听小师父说有师父留下的方子,就猜……”
沈砚把那半张方子接过来,与清玄药箱里的另一半拼在一起,正好凑全。檐下的风又起了,吹得槐树叶沙沙响,像是当年青城山的松涛。清玄把怀里的碎布拿出来,与沈砚的那半块拼在一起,一朵完整的山茶在晨光里亮得温柔。
“过去的事,先不说了。”沈砚把哨子推到秦仲山面前,“这哨子,您也认认。”
秦仲山捏着哨子,指腹抚过那个“砚”字,眼泪掉得更凶了:“是师兄刻的,他说等孩子长大了,用这哨子叫他回家……”
后堂的晨光漫过来,落在三张凑在一起的方纸上,落在那朵完整的山茶上。沈砚看了眼清玄,清玄也正看他,眼里的软和又回来了,只是多了点亮闪闪的东西——像是终于把半朵花凑成了整朵,把多年的慌,都落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