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山的药铺后巷总飘着股苦艾味。沈砚攥着袖里的铜哨子,指尖抵着哨身的刻痕——方才在街口茶馆,清玄塞给他张字条,只三个字:“后巷等”。字迹被指尖攥得发皱,边角沾着点薄荷碎末,是清玄惯带在身上的药草。
“沈先生倒是准时。”巷口的灯笼被风晃了晃,秦仲山背对着光站着,灰布长衫下摆沾着泥,“我还当你要带着巡捕来。”
沈砚没接话。巷子里堆着半人高的药渣,踩上去沙沙响,月光透过墙缝漏进来,照见秦仲山手里的瓷瓶——瓶身是青釉的,瓶口描着圈金线,与他前日在林先生旧案卷里见过的“沈记药铺”标志,不差分毫。
“这瓶子,是我爹娘的。”沈砚的声音撞在砖墙上,折回来时带了点沉。他前日翻案卷到后半夜,在夹页里摸出张药铺账册残页,记着“青釉描金瓶一对,赠怀安兄”,落款是当年的官窑瓷坊。
秦仲山把瓷瓶往石台上一放,瓶底磕出轻响。“是你爹的。当年沈家烧起来时,我从后院翻进去,就抢出这么个瓶子。”他转过身,灯笼光落在他眼角的皱纹里,“你娘抱着你蹲在柴房,手里攥着这瓶子,说‘给砚儿留着,认家的物件’。”
沈砚的喉结动了动。他总以为爹娘是没来得及顾上他,却没想过那把火里,还有人替他攥着“家”。
“火是我放的。”秦仲山突然笑了声,笑声哑得像磨过砂纸,“但不是为了方子。”
清玄从墙后绕出来时,手里还捏着把药锄——方才他去秦仲山的药田,想找找有没有“定魂散”的药引,却在田埂下挖出个铁盒,里面装着半张被火燎过的药方,末尾写着“仲山亲记,怀安兄救命之恩”。
“我爹救过你?”清玄把药方递过去,纸页边缘还沾着湿泥,“那你为什么……”
“救过。”秦仲山接过药方,指腹抚过“怀安”两个字,“民国二十五年,我儿子得癔症,是你爹用‘定魂散’救回来的。但后来……后来城里来了伙兵痞,说沈家藏着‘通共’的密信,要抄家。”
沈砚猛地抬头。林先生的案卷里提过“沈家涉共”,却只说是“传闻”,没写细节。
“那密信是假的。”秦仲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是城里的药商联合兵痞造的谣——他们眼馋沈家的方子,更怕你爹不肯把‘定魂散’的方子交出去。我听见他们商量,要趁夜把沈家老少绑走,再放把火毁了铺子,就说是‘畏罪自焚’。”
他顿了顿,指节捏得发白:“我没别的法子。那天半夜先点了火,故意往柴房那边烧得慢些,就是想让你爹带着你娘跑。可你爹不肯走,说药铺里还有些救急的药,要先搬出来……等我进去拉他时,房梁塌了。”
风把灯笼吹得更斜,光落在秦仲山的鬓角上,竟有了些霜色。“这些年我守着这药铺,一是怕那伙人的后人找来,二是想等你。”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枚银质的长命锁,锁身上刻着“砚”字,“你娘塞给我的,说等你长大了,亲手给你戴上。”
沈砚伸手去接长命锁,指尖碰着锁身的凉意,突然想起小时候清玄总笑他脖子上空空的,说“等咱找着爹娘,让他们给你打个最亮的锁”。原来不是没打,是早就等着了。
“那伙药商……”清玄咬了咬唇,“现在还在城里?”
“在。”秦仲山往巷外瞥了眼,“城东的王家,当年领头的就是王老爷子。前几日我去买药材,看见他孙子在药铺门口晃,手里拿着张方子,跟你爹的‘定魂散’只差一味药引。”
沈砚把长命锁塞进怀里,与铜哨子贴在一起。锁身的凉混着哨子的温,倒像是爹娘的手,一左一右托着他。
“多谢秦先生。”他站直身子时,袖口的风都稳了些,“剩下的事,该我们兄弟来做了。”
秦仲山看着他,突然弯腰行了个礼——不是大夫对主顾的礼,是对着故人儿子的礼。“你爹当年总说,‘砚儿这名字好,似石又似墨,能沉得下去,也能立得住’。如今看,果然是。”
巷口的灯笼突然灭了,是风把灯芯吹歪了。清玄摸出火折子去点,火光窜起来时,照见沈砚眼角的湿——不是哭,是月光落进去了。
“哥,”清玄把灯笼递给他,“咱先回去把长命锁擦擦亮?”
沈砚接过来,灯笼柄是温的。“好。”他应着,脚步踩在药渣上,没了来时的沉。
巷外的月光铺了满地,像条银路。沈砚摸了摸怀里的长命锁,又碰了碰铜哨子,突然觉得那半朵山茶的碎布,也该找个好匣子收着了——等把那些旧事了了,就凑成个完整的家,哪怕只是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