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炉上的铜壶“咕嘟”响着,薄荷与陈皮的气息漫在屋里,混着案上刚研好的朱砂末子,成了种温吞又清冽的香。沈砚正用竹刀剖着新鲜的菖蒲根,指尖沾了层湿绿的浆汁,听见院门外“吱呀”一声,抬头时,看见秦仲山站在老槐树下。
他比上次来清瘦了些,青布长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个旧木盒,见沈砚望过来,竟先弯了弯腰,动作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局促,倒不像前几日那个眼神沉沉的老大夫了。
“沈小哥。”秦仲山的声音比上次哑,“可否……借一步说话?”
清玄从里屋端着晒好的金银花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把竹匾往案上一放,往沈砚身边站了站,没说话,却把半开的药箱往身前挪了挪——箱子里放着那叠沈家旧案,这几日他们翻得勤,边角又磨掉了些。
沈砚放下竹刀,用帕子擦了擦手:“秦大夫进来说吧,院里风大。”
秦仲山跟着进了屋,目光扫过案上的药碾子、墙上挂着的药草图谱,最后落在那只正咕嘟冒泡的铜壶上,喉结动了动:“这炉子……跟当年怀安兄用的那只,样式倒是像。”
“师父留下的。”沈砚给添了把竹椅,“秦大夫今日来,不是为寻药吧?”
秦仲山把木盒放在膝上,指尖反复摩挲着盒盖的铜锁,那锁是旧的,上面刻着朵简化的山茶,与沈砚怀里那半块碎布上的纹样隐隐相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民国二十六年那场火,我没走远。”
清玄“啊”了一声,捏着金银花的手紧了紧。沈砚也皱起眉,没接话,只等着他往下说。
“当年我跟怀安兄学药,他总说我性子急,压不住气。”秦仲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涩,“‘定魂散’的方子,他只教了我半张,说等我沉下心了再给另一半。我那时年轻,心里憋着气,总觉得他信不过我。”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递过来。沈砚接过来一看,是半张方子,字迹确实与他在药箱里找到的那张“定魂散”残页能对上,只是这张上多了几行批注,是秦仲山的字,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试药的心得。
“沈家出事前三天,有伙人去找过怀安兄,要赎‘定魂散’的全方。”秦仲山的指尖抖着,“怀安兄没给,说这方子是救命的,不能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那天晚上我去找他,想劝他先避避,刚到巷口就看见铺子着了火,火光里有个人影往巷尾跑,我追了几步没追上,只捡到这个。”
他打开膝上的木盒,里面是枚银质的药勺,勺柄上刻着个“陈”字。沈砚认得这记号——当年城南有个“陈记药行”,专做药材走私的勾当,后来民国三十一年时卷进桩命案,铺子被封了,老板也没了下落。
“我怕被人认出来,连夜关了铺子往南走,这几十年没敢回来。”秦仲山把药勺推到沈砚面前,“前几日回来,是听说当年那伙人的后人还在找方子,我想着……你们兄弟俩或许需要这个。”
清玄凑过来看那药勺,又看秦仲山:“那你前几日来问方子,是故意的?”
“是,也不是。”秦仲山叹了口气,“我得确认你们是不是怀安兄的孩子,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护住方子。那天见你把方子藏得紧,又看沈小哥的眉眼……像怀安兄,也像他夫人。”
他说着,从怀里又摸出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是块绣着半朵山茶的碎布,与沈砚、清玄各自藏着的拼在一起,正好是整朵——原来当年沈夫人绣这山茶时,本是绣了两整块,一块缝在沈砚襁褓上,一块给了秦仲山的妻子,说“以后若是孩子们长大了遇着,也好认亲”。
药炉上的铜壶“噗”地溢了点水,落在炭火上,滋出白烟。沈砚把三块碎布叠在一起,又把那枚刻着“陈”字的药勺收进木盒,抬头时看见秦仲山眼里的红血丝,忽然想起案卷里说沈怀安“有个师弟,性情跳脱却重情义”。
“秦叔。”沈砚改了口,声音放软了些,“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仲山猛地抬头,眼里的泪“唰”地落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倒像个卸下重担的老人:“不辛苦,不辛苦。当年没护主师兄,这些年能把东西交到你们手里,就够了。”
清玄起身去续水,路过案上的药箱时,顺手把那叠旧案往里推了推。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三块拼好的山茶碎布上,针脚里的旧尘被照得透亮,像落了些细碎的金粉。
铜壶里的药香还在漫,檐下的风又起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倒像是很多年前,沈家药铺的后院里,沈怀安教秦仲山辨认药材,沈夫人坐在廊下绣山茶,孩子们在石阶上追着跑,那些被烟火埋了的日子,正一点点浮上来,暖得人心头发软。